簡介：
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命運變化球》

珍．安．克蘭茲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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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隱身在一所小型學院工作，美麗的漢娜．傑西特差點忘了家族的傳統。很少人知道，她是以著作震驚世界的人類學家伊莉莎白．諾德的外甥女，諾德過世後，把從未發表的無價札記全部留給了漢娜。

　　但是漢娜正在操心其他的事，她弟弟的公司即將被著名的企業家傑登．凱吉吞併，據說他在董事會與……臥室都以鯊魚著稱。

　　她跑去迎戰傑登，看到一個財大勢大的男人，可是他笑容可掬而且眼神溫柔。在她恢復呼吸並真正瞭解這個謎樣的男人之前，她的整個世界突然受到威脅：弟弟的事業、阿姨的遺產、她的心，甚至生命，都有危險。

序

　　昨晚我又夢到那座島。真奇怪，在過了這麼多年以後，記憶仍如此生動清晰，也許我們就是那樣保留生命轉捩點的影像，我們用夢滋養它，讓它保持鮮明，以便持續從中擷取力量。

　　事到如今，我仍能憶起發現時的興奮與激動，心中依然餘波盪漾。我不後悔，但偶爾在夜深人靜時，心中確實會浮現一些疑問。

　　我已做了選擇，而且永遠不會知道那些疑問的答案。但是血緣關係終究牢不可破。如果能知道漢娜會如何選擇，該多有意思。不知怎地，我就是覺得她是我們之中最堅強的。

　　──摘自伊莉莎白．諾德的札記

第一章

　　有時拉斯維加斯的幻象如此真實，幾乎要讓人相信控制龐大飯店和賭場的「力量」也能控制外面的溫度。真的，只可惜終究不是如此。漢娜．傑西特站在涼爽的厚玻璃門內，看著外面旅館的泳池。奇形怪狀的人造綠洲彎來彎去，還有令人驚艷的可愛小橋，在炙熱的夏陽下閃閃發亮。此刻，門裡的賭場地獄和門外的沙漠地獄，溫差大約華氏四十度。

　　一般來說，漢娜寧願待在室內。來自清涼而靠海的西雅圖，她不喜歡沙漠。但是時間所剩無幾。

　　推開門走出去時，她的手杖在一小片碎石地上滑了一下。她趕緊抓住階梯旁邊的鍛鐵扶手，疼痛從左腳竄上來。她閉眼片刻，抵抗那陣劇痛，而後深呼吸。

　　「討厭！」

　　多麼無濟於事的詛咒。她等待疼痛消退，有些後悔沒吃中午的止痛藥。

　　她靠在華麗的扶手上，思考止痛藥和疼痛哪一樣會使人的感覺更遲鈍，可能差不多。至少，此刻她很感謝池畔的人並不多，沒人看到她笨拙的入場。有幾個長腿豐胸的歌舞女郎在遠處的遮陽傘下打瞌睡。看來她們若不是還不知道日光浴已經不再被視為健康，就是只為了短時間的好看，把未來置諸腦後。嗯，拉斯維加斯歌舞女郎的未來性怎樣？那種工作應該不能當事業吧！看來賭城非常需要優秀的生涯規劃顧問。

　　漢娜重新掛上冷靜的笑容，強迫繃緊的肌肉放鬆。不要再想那些歌舞女郎，她的目標是坐在泳池另一端遮陽傘下的男人。即使從這裡，漢娜也看得出他很難受，他已經鬆掉領帶、解開領口、捲起袖子，但高熱依然肆虐。他俯向厚厚資料夾的臉，表情專注、嚴肅而堅定。看來對手邊的企畫案非常投入，即使必須在將近四十度的高溫下工作，也要把它完成。一個全力以赴的人。他在漢娜觀察他時，抬頭瞥視，專注的表情凍結，眉頭深思地皺了起來。

　　他可能立刻就知道她是誰了，漢娜想著。她不像歌舞女郎，也沒穿泳裝。男人起身向她走來。

　　漢娜倚靠手杖，再次勉強移動左腿，試著走了幾步。她只走到泳池的一半便停下腳步，調整表情，等待男子接近。痛苦扭曲的臉會讓旁人很不自在，而使傑登．凱吉不自在，是她絕不想做的事。她的腿不會怎樣，只要這裡的事一結束，她就回旅館房間，吞下早就該吃的止痛藥。男子在她如此安慰自己時來到眼前，眉毛上的汗水和白襯衫前面的濕痕清晰可見。

　　「凱吉先生嗎？」她向面前有著微凸小腹的熱心男子展開燦爛的笑容。

　　「我是凱吉先生的行政助理史提夫．戴克，妳應該就是傑西特小姐？」

　　禮貌地等待她回答的同時，戴克拿下粗框眼鏡，無意識地擦著。他大概三十五、六歲，顯然並未追隨雅痞一族酷愛健身與瘦身的潮流。在這健美至上的年代，他鬆垮的身材將有害生涯發展。漢娜真想告訴他，只在熱的地方枯坐，無論流多少汗，體重都不會減輕，但她忍住了。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說出一些免費的建議，但她也提醒自己：妳愛說並不表示別人會感激並接受。就像很多人吹奏卡祖笛已達音樂會水準，但不見得每個人都想聽，免費的卡祖笛演奏和免費的建議（尤其是生涯規劃的建議），在價值量表上是一樣的。

　　秘訣在於要讓人付錢來聽，他們才會珍惜。

　　漢娜自動從戴克的外表、舉止和工作搜取線索，並用已成第二天性的技巧開始拼湊，若她有機會完成拼圖，將來便能準確預測他的行為。這難能可貴的技巧使得她在這一行表現優異。漢娜的微笑真誠起來，她向來喜歡史提夫．戴克這種人，他們通常正直、努力工作，且非常忠誠。不幸的是，他們需要上面有個老闆告訴他怎麼做。他們可以將一個公司管得很好，但從未想過去擁有一個公司。行政助理的定義很廣，在某些公司，這職位可以涵蓋的領域很大，直覺告訴她，此人是傑登．凱吉的左右手。

　　「我和凱吉先生有約，我是漢娜．傑西特。」

　　戴克驚訝地看了她的手杖一眼，戴上眼鏡。「噢，是的，傑登正在等妳，這邊請。」

　　有意思，他和凱吉互稱名字，看來戴克是正直、努力工作且忠誠的軍師中，有幸遇到明主的少數人，這同時也說明了凱吉本身的某些特質。

　　戴克轉身領她到剛才的桌子，漢娜發現他已出現禿頭的跡象，將另一邊的頭髮梳過來遮掩，不過這撐不了多久。

　　「傑登很快就會從泳池出來，傑西特小姐。請在那邊的遮陽傘下稍候。」

　　泳池內沒有任何聲音，漢娜片刻後才發現有人在深處潛泳。真希望她是在有冷氣的旅館大廳等候，在室外，內華達州的暑氣使人汗流浹背。或許是熱也或許是緊張，讓她搭配牛仔褲的卡其色襯衫出現濕痕。應該穿橄欖綠那件，汗漬比較不明顯。下次再遇到同樣狀況，可要記得。

　　「抱歉，我必須先離開。其實，妳出來時，我正要進去。」史提夫．戴克有禮地微笑，關懷的雙眼再次看向她的手杖。「妳還需要些什麼嗎？」

　　漢娜搖頭。「我很好，謝謝。」她走向遮陽傘下的桌子，盡量讓自己以平穩的腳步移動。她不能再露出任何弱點，例如，即使酒精可以舒緩腳痛，也不能大叫池畔吧檯的侍者送酒過來。態度要沉著，傑登．凱吉會將弱者生吞活剝。商場的第一條守則，就是不能示弱。「再見，戴克先生。」

　　戴克頷首，但依舊遲疑了一會兒才走開，像在考慮把一個受傷的人留給目前在池裡的男人，是否妥當。漢娜的注意力集中在泳池另一邊遮陽板下的吧檯。事有輕重緩急，她先謹慎地在網狀椅坐下，再以看似隨意的姿勢舉起手來。穿著白短褲和馬球衫的侍者立刻過來，她開始希望傑登．凱吉多游一會兒。

　　※※※

　　「請給我兩杯瑪格麗特。」年輕侍者走近後，漢娜以她最迷人的笑容吩咐。「要現做的，加冰塊，不要碎冰，用新鮮萊姆，不要那種噁心的糖漿。」將三塊錢小費滑過桌面。「有問題嗎？」

　　年輕侍者友善地微笑，將鈔票收進口袋。「沒問題。酒保通常喜歡用糖漿把酒變得像綠色的雪，不過我想我可以說服他擠幾顆萊姆。」

　　「謝謝你，請把酒錢記在我的帳上。」她出示房卡，侍者點頭後走回吧檯。漢娜高興地看著他離去，她曾有幾個暑假在一家餐廳打工，而眾所皆知，大部分做過侍者的人都不吝於給小費。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賄賂，發現它真的有效，其實挺有趣的。她聽說：在拉斯維加斯，有錢能使鬼推磨。她只擔心三塊錢小費不夠。分寸的拿捏還得多學習。

　　幾分鐘後，完美的瑪格麗特送來了。她喝了一口才感覺到看著她的人如果挑剔一點，可能會認為她過於急切。而她才抬頭，便發現自己望進傑登．凱吉眼中。他站在及胸的水中研究她，手臂交疊放在池畔，水珠在他的肩膀上閃爍，使濃密的深色頭髮顯得更為油亮。

　　漢娜的第一印象是，他沒有想像中高大。人們慣於把掠奪者想成龐然大物，這種思考方式使人容易忽略蛇和蜘蛛。雖然只是心理圖像出了極小的失誤，漢娜依然有些不安。拼圖時任何小失誤都可能導致更大、更危險的錯誤。

　　「手杖是個有趣的神來之筆，傑西特小姐。有點戲劇化，但很有趣。」

　　至少他的聲音在預料之中。輕柔沙啞，不用大聲說話，就能使電話公司相信帳單出了錯。

　　漢娜輕舉酒杯致意。「很高興你覺得有趣，凱吉先生。我今天下午的目的就是要引起你的興趣。」她吞下一口酸得令人精神大振的飲料，想著多少酒精才等於一顆止痛藥。危險的想法，就像是專心於對狼虎豹，而忽略了蜘蛛和蛇的惡毒。

　　「妳的調查應該做得更徹底。我是個簡單的男人，性方面沒有怪癖，帶著手杖上床的女人，對我不具吸引力。」

　　「你或許誤會了，凱吉先生。我想激發的不是你的性趣。」

　　「那麼，是我的同情？」

　　「也不是，」她停住，思考一下。「你已經比較同情我了嗎？」

　　「同情妳？我從不讓同情妨礙我的生意。」

　　她點頭，滿意這個答案。「這就一致了。」

　　「和什麼一致？」

　　「你在我心中的形象。我的職業是生涯規劃顧問，凱吉先生，我的工作是建構人們的形象，進而瞭解他們如何工作，以及他們需要什麼。」

　　「所以妳將告訴我，我需要什麼？」

　　她先用力喝一口瑪格麗特，需要大量的酒精才能抵一顆止痛藥的效力，然後微笑。「出來吧，凱吉先生，你不能永遠躲在水裡。」

　　他的眼中閃過不悅，似乎不喜歡她的暗示。小心，不能操之過急，那會自食惡果，傑登．凱吉這幅拼圖還有太多未知。

　　凱吉直接按住池畔，嘩啦一聲出了泳池。漢娜憑本能判斷，這是他一貫的方式，並非刻意要給她什麼印象。他很快地走過來，彎腰拾起躺椅上的白色厚毛巾。

　　他的身高大約一八○，屬勁健精瘦型，這也比她的預期更不引人注意。支配著偌大的財勢，傑登．凱吉應該更像哈佛商學院的畢業生，具有東岸私校生的高雅教養，而非這種生猛直率的五官，與毛髮旺盛的手腳。漢娜迅速調整她心中這男人的心理圖像。保持彈性是很重要的。

　　「好吧，傑西特小姐，」凱吉溫和地說著，在她對面的椅子坐下，看到第二杯瑪格麗特時，揚起濃密的眉毛，伸手拿起它。「讓我們開門見山的談，妳弟弟派妳來做什麼？」

　　「他沒派我來，是我自己來的。」

　　他歪著頭像是恭喜她有辦法自己上飛機，嚴肅地耐著性子問：「我再問一次：為什麼？」

　　漢娜微笑著放下杯子。「你很幸運，凱吉先生，我來提供你救贖的方法。」

　　「耶穌基督！」

　　「不是那種救贖，我們生涯規劃顧問堅持專業，我要提供的是專業諮詢，不是神學。」

　　他平視著她，子夜般漆黑的眼睛警覺地審視著她的臉。接著試喝他手中的飲料，毫不掩飾的訝異在眼中閃過。「妳用了什麼方法讓他們做出像樣的瑪格麗特？」

　　「賄賂。」

　　他點頭。「恭喜。同樣的手法將用在我身上嗎？」

　　「不，凱吉先生，我不會賄賂你，那是沒用的。」

　　「妳想跟我玩遊戲，漢娜．傑西特，最好不要。」

　　「對誰最好？我和我弟弟反正沒有損失。你的投資集團就像匈奴王阿提拉，正用蠻力奪取他的公司，清楚表明你們想要『加速設計公司』。」

　　凱吉聳肩靠向網狀椅背。「我有任何理由不該要嗎？這公司擁有一些市場價值很不錯的出色軟體，但是它的財務一團糟。妳弟弟只有二十九歲，漢娜，他可能在軟體設計方面很傑出，但是對管理一竅不通。『加速設計公司』在我眼中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這就是我要說的。」漢娜在椅子上變換位置，引來腿部憤怒地抗議，痛得她抓緊杯子。今天下午的痛需要多幾杯瑪格麗特才止得了。

　　「抱歉，我想我沒聽清楚妳的，呃，重點。」

　　「重點是『待宰羔羊』，你要另一個唾手可得的目標做什麼，凱吉先生？你不像這麼沒有運動精神的人。加速設計公司規模小又管理不善，攻擊它毫無挑戰性。你的問題在於，你受習慣的支配而不自知。」

　　凱吉若有所思地暫停，而後輕聲問：「習慣？」

　　「是的，自從你毀掉加州那家公司開始，一路下來已經九年。那是什麼公司？《華爾街日報》最近介紹你時，我似乎看過它的名字。」

　　「百齡檀製造公司。」

　　他完全中立的語調，令漢娜驚異，不管百齡檀製造公司是怎麼回事，他不可能無動於衷。那是後來九年的開端。「你那時只有三十出頭，不是嗎？在那之後，顯然你便所向無敵了。」

　　「我獲得合理的成功。」

　　「以壓路機的方式獲得，我認為這讓你跟別人不一樣。」

　　「不對，傑西特小姐，這讓我跟別人一樣。在我這一行，要成功只能以壓路機的方式得到。」

　　「身為專業的生涯規劃顧問，請容我提出異議。你只是習慣對像我弟弟那樣的軟腳公司發動必勝的攻擊。那是你的習慣，凱吉先生，你並非出於需要而向他逼近。你並不需要他的公司，只是因為看到它的弱點，就決定奪取它。我認為你想要更多的挑戰，但那是你的問題；我不是來顛覆你做生意的方式。」

　　「我真好運。」

　　漢娜咬牙抵抗腿部的疼痛，保持微笑不變。「我來這裡是要說服你放棄這家公司，就如你自己說的，他很年輕，他需要時間將加速設計公司的管理導回正軌，但如果你接管公司，就沒人理他了。你只是取得一家擁有一些有趣產品的公司，但這樣的公司你已經有很多家了。」

　　「只因為妳飛來這裡替他求情，我就該放棄幾乎到手的目標？」

　　「當然不是，凱吉先生，我不敢奢望你發揮你說你根本沒有的憐憫和同情，這是你自己說的，記得嗎？」

　　他的嘴角浮現好奇的微笑。「我記得。所以妳提供什麼東西，準備誘使我忘掉加速設計公司？」

　　漢娜提起勇氣。「一個簡單的機率遊戲。」

　　「機率遊戲？」他慢慢地吞下瑪格麗特，凝視著泳池。「那不是我期待的，漢娜。」

　　「我知道。如我所說，你已經成為習慣的動物，習慣在商場或是賭城取得勝利。以我的專業猜測，經過九年空虛的勝利，你已經相當厭倦了，凱吉先生。你發覺，每件事都太過容易，奪取我弟弟的公司，並不能提供新的娛樂，了不起也只有短暫的腎上腺素分泌。你的生活需要一些真正的刺激，而我將會提供給你。」漢娜等待著，她自己的腎上腺素大量地注入血液中。

　　「刺激？很有趣的想法。看來妳可以用這根手杖變魔術囉？」

　　「我說的是機率遊戲，撲克牌，凱吉先生，我提議你將未來交給抽牌的運氣決定。每年夏天你都到賭城來住幾天，但你曾經用真正重要的東西下注嗎？你曾經用賭博決定一筆生意的輸贏嗎？想想這是多麼新奇的經驗。」

　　他瞪視著她，而後笑起來。「我的確看出它有多新奇了，漢娜，不過我也看出它有多愚蠢。天啊，小姐，妳一定是瘋了。妳是認真的嗎？」

　　「非常認真。」

　　「即使是生涯規劃顧問也不該這麼天真。」

　　漢娜認真地傾前。「賭博似乎是你的休閒娛樂，凱吉先生。你來這裡休閒，也處於賭博的心情，而我提供一個有趣的賭局，你怎能抗拒？我們比誰抽的牌大，三戰兩勝。假如我贏了，你放棄收購我弟弟公司，如果你贏……」她認命地聳聳肩。

　　「我便可以收購？我現在就可以收購了，不管妳怎麼看這件事，我從這賭局得到的只是失敗的機率。」

　　她緩緩搖頭。「不，你得到的是打破做生意的慣例，也跳脫慣常的娛樂方式。我提供你一個具有高額賭注的賭局。我弟弟成立加速設計公司時，我曾借錢給他，換來可觀的股份。假如我輸了，我把股份賣給你，你就有足夠的股份取得控制權，收購成本將便宜得多，也較不麻煩。這絕對是個比在賭場玩二十一點更有趣的提議。」

　　傑登想了一下才開口問：「純粹出於好奇，你怎麼知道我每年到這裡度假？」

　　「我注意到你每年夏天到賭城一或兩次。就我個人而言，我看不出夏天離開土桑到賭城的理由，兩個城市都在沙漠。不過你這樣做已經好幾年，我弟弟從『加速設計公司』某位董事那裡聽來的，他說你限制自己每年只來一至二次，每次只待幾天，不過謠傳你在這裡賭得很凶。我不會這樣度假，不過人各有所好。」

　　「感謝妳的寬宏大量。順帶一提，『度假』是正確的用字，我來賭城不是為了公事，我也不用做生意的方式度假。」他仔細地說出每個字，好像聽者是智障人士。

　　漢娜不理會這個警告。「考慮一下吧！凱吉先生。想想這獨一無二的機會，你其他的待宰羔羊，曾經提供用抽紙牌決定勝負的機會嗎？」

　　「沒人如此白癡，」他承認。「妳弟弟對這件事怎麼說？」
　　「我並沒有把計畫說得很清楚。」

　　「我敢打賭妳根本沒說清楚。」

　　漢娜意味深長地微笑。「我的要求很簡單，凱吉先生，打個賭，一個重要的賭。試試看，你會喜歡的，跳脫千篇一律的生意模式，多好啊！你需要有點改變。」她拿起手杖，準備起身。

　　凱吉自然地站起來扶著她的手臂，發覺她咬牙忍痛時，輕皺眉頭。「妳的腿痛得多嚴重？」

　　意外的問題讓漢娜抬頭看他。「夠嚴重了。我幾個星期前發生車禍，後天要動膝蓋的手術。」

　　「然後呢？」

　　她微笑。「當然是復健，然後我要去度假。沿著加勒比海的沙灘散步，盡情地游泳，這些應該有助於腿的復原。」

　　「是嗎？看來，妳不是在賭城度假的型？」

　　「不，凱吉先生。我不覺得賭博有趣，那是你的休閒型態，不是我的。我大膽猜測，賭博之所以吸引你，是因為它提供另一個機會，讓你運用慣用的精確和計算；不過我懷疑這真的能為你生活帶來變化。長期來說，這不是很好的娛樂方法。」

　　「為什麼？」

　　「因為你仍用工作的方式在賭博，你運用很多的技巧和專注力。這和工作沒兩樣，賭博只是加了更多未知數，不過應該也提供了某種程度的娛樂。我的小小機率遊戲可以提供更多娛樂，因為它的賭注更有意思。」

　　他們走回旅館大門，他扶著她的手臂走了幾階，在漢娜冷靜地把手抽走時才放開，他繼續伴著她赤腳緩步而行。「我想妳不會從妳建議的這場，呃，機率遊戲中，得到和我一樣的報償？」

　　「我想不會。」

　　他打量著她。「我認為妳在說謊，我相信妳發現這賭局令人振奮，否則妳絕對不會提出這個建議。」

　　她在玻璃門前停下，轉身面對他。現在她全身的重量都倚在手杖上，表情竭力保持著冷漠和莊重。「我不在乎你認為我的動機是什麼，我只關心如何說服你加入。我住在四三二房，請你考慮後，今晚打電話給我。全拿或空手，凱吉先生。輸或贏，而且賭場不能抽成，你怎能抗拒？」

　　「每位生涯規劃顧問使用的方法都這麼怪異嗎？」

　　「不是的，有些顧問會給你二十頁的測驗，確認你真實的興趣和能力，再說一些你已經知道的事：你是天生的商業奇才，偶爾喜歡賭一下──只要賭注大到足以引起你的興趣。」

　　凱吉替她開門。「告訴我，漢娜．傑西特，妳的工作表現很優異嗎？」

　　「我是最好的幾個顧問之一，我有這方面的天份。」她小心地把手杖移到階梯上，避開稍早已經證明不牢靠的碎石子路。「打電話給我，凱吉先生，我會待到明天下午，然後我就回西雅圖了。」

　　「聽起來像是最後通牒。」

　　「是的，因為我自己也有最後通牒，我後天必須去醫院動手術，時間不多。」她沒有回頭看，直接走入有空調的走廊，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

　　到廊底轉角前，漢娜向後瞥了一眼，凱吉仍站在階梯上看著她。當她轉過轉角，從他的視線消失時，她的第一個想法是穿著泳裝的傑登．凱吉有趣得驚人，一點也不像蜘蛛或蛇。

　　第二個想法是，假如他今晚真的打電話，她會建議他們在旅館的六、七家餐廳之一吃飯，而非開車出去。雖然對開車的感覺已有改善，但能免則免，尤其在陌生的環境。那場車禍後，就算只是坐車都讓她緊張。

　　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那天從機場坐計程車前來時，只稍微緊張。但是今晚不需要增加額外的壓力，假如凱吉答應賭局，就夠她緊張了。

　　然後她的注意力轉移到在房裡等她的止痛藥，一次應付一件事，疼痛絕對比性吸引力或駕車緊張症的復原進度更優先。她發現當疼痛來襲，幾乎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

　　傑登心不在焉地為晚餐著裝，一個小時前他去電四三二房，冷靜地告訴漢娜他會在六點半去接她，顯然把她從睡夢中吵醒。

　　「這表示你同意我提議的賭局嗎？」她用沙啞而充滿睡意的聲音問。

　　「這表示我邀妳一起吃晚餐，一次一件事，漢娜。」

　　「這正是我幾個鐘頭前告訴自己的話。六點半見，你介意我們就在旅館餐廳用餐嗎？」

　　「妳的意思就是命令。」他想她大概不想冒險讓她的腿走太遠。

　　傑登扣上白色襯衫，在深色長褲繫上腰帶。賭城的生活型態從百慕達短褲到晚禮服都可以接受，他取中庸之道，今晚簡單的領帶和西裝就夠了。

　　六家餐廳中最好的一家，是拉斯維加斯典型的過於考究的風格，希臘式的柱子、水花四濺和裝飾了燈光的噴泉，及穿著羅馬式服裝的侍者。但是以賭場旅館餐廳而言，食物驚人地好吃，這是傑登年年回到這家旅館的原因之一。他對鏡子皺眉，想起漢娜針對他可預測的習慣所說的話，她的評論令他整個下午都非常困擾。

　　漢娜．傑西特有某種特質打動他，傑登打好領帶，憶起她坐在池畔的影像，感到有點煩躁。她穿著有肩飾、小口袋有釦子的卡其色襯衫，軍人般神態，具有某種挑戰意味的瀟灑。她沒有歌舞女郎的身材，襯衫下的胸部輪廓小而微微起伏，腰間的銅扣寬皮帶使細腰更明顯，同時強調包裹在緊身牛仔褲的美好臀形。

　　嬌小胸部和渾圓臀部的想法讓傑登停了一下，對鏡扮了個鬼臉。今晚絕對稱不上晚餐約會，比較像是商場小戰役。

　　不過這無疑會是個很有趣的夜晚，而他已經很久不曾真正享受一個夜晚。也許他應該多和生涯規劃顧問約會，他很好奇，在這場鬧劇的最後一幕她會如何表現。

　　拿起薄西裝外套走向門口時，傑登認為他也對漢娜．傑西特其他方面感到好奇。下午當她指控他感覺勝利逐漸變得空虛時，古怪地命中了目標。她怎會知道每次勝利帶來的滿足感每況愈下？她如何猜到連他都不願面對的事？

　　可能是好奇讓他撥電話到四三二房，邀她一起晚餐。漢娜．傑西特是他的生活軌跡外一個新的元素。他的嘴角向上彎，拍拍口袋確定帶了鑰匙。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是被那柔軟、渾圓的臀部所鼓動。

　　事實上，她全身看起來都令人愉快地柔軟，寬鬆的卡其襯衫並沒有透露太多細節，不過他分辨得出她沒穿內衣。

　　她的頭髮也很柔軟，一串串小鬈，而非職業婦女流行的短髮，甚至她的臉看起來也很柔軟，除了嘴邊的緊繃洩露出她的腿很痛。這位小姐有一雙善良的眼睛，傑登手放在門把上回想著，榛色雜綠色的大眼睛很直接，太過誠實到對她不利。他喜歡這樣，這給了他一些優勢。他天生喜歡從有利的位置出擊。

　　整體而言，她像個文科研究生，大約三十出頭，應該是在大學裡擔任生涯規劃顧問。電話鈴響時，傑登正想起他從未接受過任何專業生涯規劃顧問的建議。

　　他本來不想接，隨即想到可能來自他的新顧問，他走回房間。

　　「傑登？是史提夫，我要出發到機場了。」

　　「不要讓我耽誤你，如果你錯過回土桑的班機，安潔會殺掉我。」安潔．戴克為護衛丈夫所進行的追擊戰，總是讓傑登覺得好笑。她深信傑登要求太多，而她丈夫應該更堅持。她從未了解，就商場的事務，史提夫．戴克喜歡服從命令而非下達命令。

　　「我一小時前打電話回辦公室，瑪莉安正要下班，她說塔哥留了話，百齡檀的事。」

　　傑登瞄了他的錶一眼，快遲到了。「說吧！」

　　「消息其實不多，塔哥只說他開始行動了，據傳百齡檀真的要對布魯克公司下手。」

　　「有點討厭。」

　　「我知道。」

　　「他不會有機會的。」傑登低聲說。

　　「的確，但是他知道你要這家公司，而他可以假裝有興趣出價，把價錢炒高。該死，這種把戲我們自己就玩過好幾次。」

　　傑登發現自己瞪著掛在牆上的裱框地圖複製品，這是葛哈．邁凱特一五六九年世界地圖。部分出自想像，部分真實，不過它確實嘗試描繪出只有部分已知、大部分被誤解的世界。傑登總是認為這就是地圖，反應出人類理解和控制環境的需求。他很驚訝旅館懂得使用它裝飾房間，拉斯維加斯完全不重視真實。因著這地圖，傑登總是指定這間房，又是另一個習慣。他多少已經放棄曾經是生命重點的蒐集嗜好，但有趣的地圖仍能激發內心深處出現反應。「我們今晚也無能為力了，我明早打電話給你，確定塔哥會在。」

　　「好的，我只是認為你應該知道百齡檀確定要向我們挑戰。」

　　「不，不是我們，他是要向我挑戰，」傑登心想。

　　「謝謝你告訴我馬斯登案及傑西特動向的新消息，史提夫。抱歉要你在這麼短的時間飛來這裡，替我向安潔道歉。」

　　「我會的，也許這可以讓我不會因為錯過昨晚泰瑞的學校公演而挨罵。再見，傑登，等你回土桑市再見。」

　　傑登放下話筒，走向門口。他想著百齡檀的消息，這事遲早會發生，初生之犢想要挑戰成年的狼。修格．百齡檀目前年輕弱小且容易對付，正是摧毀他的時候。傑登開門，走入鋪著厚地毯的門廊，明早還有時間想它，他今晚有別的事。

　　他要給某位生涯規劃顧問一個但願有益的小小指導。

　　※※※

　　漢娜伸手在桌下暗中揉她的左膝，同時津津有味地嚼著鮭魚。她幾乎沒有碰傑登點的白蘇維翁白葡萄酒，她警告自己不能喝酒，酒精和止痛藥混在一起的後果她可負擔不起。她已將下午的藥量降到最低，因此不足以舒緩腿痛。天啊！當這一切結束，她會非常高興。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表現得若無其事真是困難。

　　「多說說妳的度假計畫吧！」傑登吃著他的咖哩羊排說：「妳要去加勒比海哪裡？」

　　「靠近美國託管的維京群島的一個小島，叫聖塔伊尼斯，我阿姨以前住在那裡。」

　　「以前？」他禮貌性抬眼。

　　「她幾個月前過世了，我要去那裡整理她的東西，尤其是書和札記。根據她的遺囑，她把它們留給我。她在那裡住了好些年，但她一向離群索居，除了家人，沒人知道她退休後住在哪裡。她非常重視隱私，禁止我們告訴別人。」

　　「妳們很親近，妳和妳阿姨？」

　　漢娜想了一下，憶起她僅偶爾見過的那位生氣勃勃、聰明的女士。「我不認為我阿姨和任何人親近，即使我母親是她的妹妹。伊莉莎白阿姨喜歡孤獨，是一位傑出的文化人類學者，最有名的著作應該是《天啟島的亞馬遜人》。」

　　傑登看起來很驚訝。「我似乎聽過這本書。」

　　漢娜輕笑。「這證明你修過文化人類學的課，這本書是這領域的經典教科書，雖然是在四○年代寫的，目前仍在使用。根據她在南太平洋天啟島所做的研究寫成的。」

　　「我記得的不多，我的興趣還是在商業課程。我在大學只待了兩年。」傑登搜尋他的記憶。「有關母系社會，對嗎？」

　　「是的，它顛覆了許多有關原住民男女關係的理論，在當時是引起很大的爭議，雖然我阿姨一點也不在乎。」

　　「我記得爭議來自沒有人能對她的結論提出反證，」傑登緩緩地說：「天啟島後來的狀況呢？」

　　「它在二次大戰成為戰略要地，那時美國和日本在那裡來回交戰好幾次，原始文化所剩不多，更別說原住民了。戰後它成為長程船舶的中繼供給站，在六○年代，人類學者重回天啟島，一切都變了。關於我阿姨的著作有很多爭論，但是沒人能證明它不對。」漢娜露齒而笑。「我阿姨也覺得很有趣。她是個怪人，一點也不尊敬傳統的學術世界，雖然她是那裡出身的。我想她比較把自己當成哲學家而非人類學者。」

　　「她結過婚嗎？」

　　「沒有，她遵循我母親家族盛行的獨身傳統。追溯到上世紀，有另一位女性親戚也在她的領域相當傑出，她也沒結婚。」

　　「什麼領域？」傑登問。

　　「數學，她在數學理論的領域有很精闢的研究，不要叫我告訴你那是什麼，數學不是我的強項，我在大學全唸文科。之後是二十世紀初的一位藝術家，她的作品在今日的拍賣會可以賣到很高的價錢。家族中還有幾位特立獨行的女子。」

　　傑登帶著真誠的好奇審視她。「妳也會追隨傳統嗎？」

　　漢娜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不結婚嗎？它有它的好處。」

　　「不知怎的，」他低聲說：「我不認為妳是獨身主義者。」

　　「誰說到獨身主義了？」她又吃了口鮭魚，心想她真是瘋了才會在沙漠點鮭魚，錯誤的選擇，她被西雅圖隨處可得的新鮮魚類寵壞了。「讓我們言歸正傳，我假定你願意接受我的賭局？」

　　「別錯誤地對我做太多假設，漢娜。我在這裡只是因為今晚沒有更有趣的事。」

　　「本來就沒有。你的選擇有哪些呢？挑一個只想掏空你錢包的金髮歌舞女郎？你隨時都可以那樣做，但你幾時才能參加像我提供的這種遊戲？即使在賭城，這都是個新奇的經驗。」

　　「妳似乎非常確定妳會贏。」

　　漢娜吸了一口氣，知道他會同意了。「我有機會贏。假如我不能說服你同意，我連一點機會也沒有。我弟弟最後會失去公司，他這時只能做困獸之鬥，讓你的收購過程盡可能地昂貴。」

　　「又是假設，妳真的應該對假設更為謹慎，漢娜。」

　　她揮手不理。「我的皮包裡有一副撲克牌。他們清理桌子後，我們抽牌比誰的牌大，工作人員會認為我們只是在切牌，看誰付晚餐的錢。」

　　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像是做了決定。漢娜感覺這就是他做決定的方式──快速且確定。另一片拼圖。

　　「好吧，生涯規劃顧問，我都賭了。」

　　「好，我就知道你會接受。」

　　話不多說，侍者清理桌面後，她從皮包拿出一副牌。她的手在顫抖，為什麼？她沒什麼可輸的，但是把牌交給傑登時，手指仍微微地抖動。親愛的上帝，這男人無疑是玩牌高手，她唯一的希望寄於他沒有料到她會耍詐。

　　她知道自己的形象，知道大部分的人如何看她，「親切」和「無害」是最常浮現的兩個形容詞，不像能公開行騙的女人。生涯規劃顧問通常讓自己擁有很真誠的外表，也或許他們天生如此。

　　傑登漫不經心地洗牌，好像結果不會影響任何事，他把牌交回，在她把牌在白色桌巾上成扇形展開時，眼睛從未離開她的臉。她向上看。

　　「你先請。」

　　他伸手向前，毫不猶豫地選了一張牌。「梅花三。」

　　漢娜告訴自己，必須不著痕跡地動手，她的手心汗濕，翻出一張方塊十。她知道自己眼中顯示出如釋重負，但無法掩飾情緒。

　　傑登的嘴角諷刺地彎起來，抽了一張紅心六，然後用手撐著臉頰等待。

　　漢娜感到膝蓋傳來一陣特別強烈的疼痛，她安慰自己，這是緊張造成的，絕對是緊張。她伸出手，抽出紅心K，在這緊繃的幾秒鐘，她不敢看傑登。她試著再次按摩膝蓋。

　　「看來妳剛為弟弟贏得加速設計公司的控制權。」他是如此的漫不經心。

　　「這是你一向賭博的方式嗎？好像它毫無重要性？」她低語。

　　「漢娜，我的原則是不用真正重要的東西下注。當妳回家時，請記住這點。」他起身將手杖交給她。「可以走了嗎？妳好像有點累。」

　　「我的確累了。」她笨拙地起身，不確定她的搖晃來自緊張或疼痛。不重要吧！她已經贏了。他默默地陪著她走出餐廳，吃角子老虎機的鏗鏘聲和賭博樓層的低聲喧鬧迎面而來，在拉斯維加斯賭場，要去任何地方都得經過賭博區。建議型銷售。但是漢娜不買帳，她今晚賭夠了。

　　她把從玳瑁髮夾溜出的一束鬈髮塞回去，體內不自然的茂盛精力一直想要出來。如釋重負的感覺力量驚人，讓她輕飄飄的。她突然停住腳步，按住傑登的手臂。

　　「謝謝你，傑登。」

　　他舉手將她的一束鬈髮捲在手指上，雙眼沉思。「妳確定我會遵守那愚蠢賭局的結果嗎？」

　　「是的，」她簡短回答：「我確定。」

　　「是什麼讓妳如此確定，生涯規劃顧問？」

　　她顫抖地微笑。「我告訴過你，我對人有一種直覺。你已經同意不收購我弟弟的公司，我知道你會遵守承諾。你知道，假如你思考一下今晚的事，會從中學到一些東西。傑登，相信我，而我甚至不曾為這建議向你收費。」

　　他歪頭表示不信。「妳認為，讓我改變一樁生意計畫，就已經打破我總是要贏的壞習慣？」

　　「這是個開始。」

　　「天啊！小姐，妳是個白癡，不過是個有趣的白癡。妳真的相信妳說的話，對吧？」

　　「你只需要停下來，思考你今晚做的事，」她認真地告訴他。將人導回正軌的強烈衝動，再度不受控制地爆發。她是這麼該死的擅長給人建議。「你可以把這次的經驗當作一個轉換點。從現在起，你可以用不同的觀點分析未來的生意，決定什麼是你真正想要的，而後只追逐重要的事物。長期而言，為贏而贏，是無法滿足的。你曾得到的高峰經驗無法持續，下一次永遠沒有上一次過癮。勝利之所以有意義，是你可能失敗，那種威脅在你的生活中消失已久。你以為你需要的，腎上腺素再也無法給你。即使可以，也撐不了多久。你沒有高峰經驗已經太久，生活因此極不平衡。每個人都需要平衡的生活，傑登。」

　　「至少賭城的莊家不會在賭局之後，還給你上一堂心理分析課。」

　　「的確，也許他們該考慮這麼做。但我猜這對生意沒有幫助。」漢娜鬆開他的手臂，舉步離開他。「我只是想要告訴你，除了進行下一場商場殺戮，生命還有其他的事。你應該趁來得及的時候，開始尋找。」

　　「妳想救我不被自己所害？」

　　她把頭歪向一邊，仔細看著他。「身為專業生涯規劃顧問，我無法抗拒這個挑戰。有時候我會忍不住給人建議，職業病吧！」

　　「第一次有人試圖救我。」

　　「假如我果真救了你，改天一定要讓我知道。」

　　「我會的。」她轉身要離開他時，他輕觸她的肩膀。「漢娜，還有一件事。」

　　她僵住。「什麼事？」

　　「我可以跟妳要那副牌嗎？」

　　她的腿適時地開始抽痛。「為什麼？」

　　「做個紀念。」

　　她擠出一抹笑容。「我自己要留做紀念。」

　　他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是那晚深夜，當她獨自在旅館房間裡，在皮包裡尋找止痛藥時，發現那副牌不見了。這個發現陰魂不散地跟著她回到西雅圖。

第二章

　　傾盆大雨使她沒有看見來車，路邊護欄被偏向的豐田車撞歪了，拉緊的安全帶造成劇痛，隨之而來的一種古怪的失重感。失重感持續了很久。

　　漢娜第三或第四次從麻醉的昏睡中醒來，這次總算夠清醒，發現弟弟在病房裡，還有她的腿很痛。

　　「我以為不會再痛了。」

　　她對腿部的持續極度疼痛，幾乎是孩子氣的感到失望和憤怒，大概是血液中殘存的麻醉劑，讓她的聲音好像快哭出來。漢娜提醒自己不能發出自憐的哀叫，也希望尼克不要注意到她跌宕的情緒。

　　聽到她的聲音，原本站在窗邊的弟弟帶著擔心的表情轉身向病床走來。漢娜遺傳自母親的黃褐色頭髮，在尼克身上幾乎是金色，他的榛色眼睛比漢娜更偏綠色，將近六呎的身材也比她高了許多，且毫無她的柔軟。二十九歲的尼克經常運動，並以勁健的體型為傲。他天生就適合成功雅痞的生活型態，而漢娜光看他跑步的樣子就累。

　　漢娜很了解弟弟。看著他敏銳的科學頭腦與野心一起成長，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他會成功。尼克．傑西特是在高科技忱於世界中嘗到甜頭、年輕又聰明的新人之一，但他走得太快，位於貝勒福的加速設計的公司快速成長，使他在過去這幾幾年變得更驕傲自大。但漢娜一直容忍他，知道現實世界遲早會要他吃到苦頭，但他應有足夠的聰明從經驗中學習。她沒想到的是，現實以傑登．凱吉的模樣出現，而且是這麼接近大災難。

　　「妳的感覺還好嗎？」尼克問。

　　「很痛。」

　　「醫生說這很正常。」

　　漢娜不安地挪動，直到綁著繃帶的腿限制住她。「他要替我動手術之前沒說會這麼痛，可能怕我因此取消手術。早知道會這麼難受，或許我真的會拒絕。天啊！尼克，好痛！」

　　「過幾天就會好很多。」

　　「才怪。」她不信。

　　尼克的手抓緊床邊的欄杆。

　　「天啊，漢娜，我每次想到妳在那輛車裡，想到情況可能更可怕……」他說不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她安慰道：「我知道我是福星高照，才只有一些瘀青和這條腿受傷。只是現在沒時間算我有幾顆福星，我寧可去算醫療疏失賠償金的小數點位數。」

　　「護士說英格列醫生的手術做得很好。」尼克擔憂地說。

　　「放心，我沒打算要告他。」她擠出無力的笑容。「如果你分辨不出我在開玩笑，那我的情況一定非常嚴重。」

　　「嗯，妳鐵定不在最佳狀態。說實話，妳的樣子很可怕。」

　　「誠實，你的名字是弟弟。」她嘟囔著抱怨，睡眠再次招喚她進入黑暗的慰藉，但進入夢鄉以前，她想要問一件事，一件跟蜘蛛和蛇有關的事。

　　「不用為我保持清醒，」尼克溫柔地說：「再睡一下，漢娜，我晚上再來。」

　　「尼克，凱吉的收購行動怎樣了？一切都解決了，對吧？他還在攻擊加速設計公司嗎？」

　　「應該說他已下完最後一步棋。事情結束了，漢娜。」

　　他的口氣有異，讓她很不放心，漢娜努力保持清醒。「他沒再煩你，對吧？他答應過的。」

　　她最後的記憶是弟弟的表情莫名地陰沉。「已經沒有關係了，漢娜。」

　　但尼克的下一句話使她才剛放下的心又蒙上陰影。「我只希望妳沒和他上床，不然我們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

　　下一次她醒來時，是隔天早上。漢娜先探查左腿的知覺，疼痛似乎減低為隱隱作痛，她這才冒險睜開眼睛。

　　一張眼就看到一東黃玫瑰，她張嘴傻笑。如果這來自尼克，便代表他的社交能力躍進了一大步；如果是住在東岸的爸媽送的，恰到好處且在預料之中；如果是學校的人，就很有意思了。她伸手拿起卡片。

　　「許願要小心，妳可能真的如願以償。」

　　漢娜的笑容驀地消失，還沒看到，直覺己警告她誰的名字會在卡片上。本地花店顯然想要表現獨特品味，用書寫體在留言下署名傑登．凱吉。尼克昨天下午說的不祥話語在漢娜困惑的腦海閃過。

　　「喔，可惡！」

　　剛好進來的護士聽到這喃喃自語。「腿還痛嗎？難免的，要完全康復，還要一段時間，但每天都會好一點，幾個月後，妳的腿就跟新的一樣。」她展開專業護士的笑容，真誠的同情將保留給真正受苦的人，顯然不會浪費在漢娜身上。她的名牌寫明她是伯勞肯太太。「醫生要妳盡快起來走動，今天下午開始做物理治療。」

　　漢娜看著她。「妳在開玩笑吧？我能從這裡走到浴室就不錯了。」

　　護士笑得更開心了。「如果妳需要便盆，就按鈴叫喬治。」

　　「喬治？」

　　「他這星期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值班，他會很樂意幫忙。」

　　漢娜仔細考慮由男護士協助她使用便盆的情況。她提醒自己，有男性加入護理行列是很好的，他們可以發掘自己人格中善於照顧人的一面。想起那年春天，她憑直覺輔導一位大二男學生選擇護理當職業，心知他在照護事業會勝任愉快。然後她開始估計從床邊到浴室的距離。

　　「我想我可以自己走到浴室。」她告訴伯勞肯太太。

　　「很好，我會替妳找個助行器。」

　　漢娜心想，伯勞肯太太肯定經常利用喬治激勵女病患自行下床。

　　半個小時後，尼克出現在門口，明顯是上班途中順道過來。他穿著灰色西裝、深色領帶，看起來非常積極進取，準備在華盛頓州貝勒福欣欣向榮的「北矽谷」菁英中取得一席之地。漢娜提起勇氣。

　　「你這身衣服表示你還有一家公司可以經營囉？」她問。

　　「勉強還有，但天知道能撐多久。」他走近床邊。「好些了嗎？」

　　「那要感謝喬治。」

　　「喬治？」尼克茫然地看著花束。「送玫瑰的人？」

　　「不，喬治是便盆的同義字。玫瑰是傑登．凱吉送的。」她冷靜地看著弟弟一眼，等待解釋。

　　尼克緊抿著嘴。「漢娜，在賭城發生了什麼事？」

　　「我試圖挽救，不知是否有效。」漢娜想靠著枕頭坐起來，在左膝疼痛加劇時停住。

　　「把情況告訴我，尼克，我受不了這種提心吊膽的感覺。凱吉停止收購了，對嗎？」

　　「噢，是的，他停止了。」

　　「那你神秘的評語是怎麼回事？還有，為什麼我會收到卡片上的留言？」

　　「什麼留言？」尼克傾身越過床舖，瞥看仍附在玫瑰花束上的卡片。他很快地讀完，嘲弄地搖頭。「親愛的姊姊，我想妳該放棄給傑登．凱吉任何建議的妄想，他比妳高明多了。比我們兩個都高明多了。」他直起身。

　　「快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吧！」

　　「簡單來說，凱吉『從沒打算』要收購公司，只是要我們這麼想。他買了一些股票，做足彷彿要收購的行動。他的動作讓每個人都興奮起來，把股票炒到天價，我和其他人都被嚇壞了。昨天他放出消息，說願意考慮把股票賣回給我們，鞠躬退場。」

　　一股冷顫滑下漢娜的背脊，也許是臥床痠痛造成的，她小心地看著弟弟。「我開始聽懂了，當你要買回時，股價已是幾個月前的四倍。」

　　尼克嘆氣，伸手耙過整齊有型的頭髮。「答對了，昨天下午妳仍因麻醉而昏睡時，我從每一個能找到的地方調錢，我們必須出售許多資產，漢娜，加速設計公司現在背了一屁股債。我領光個人帳戶所有的錢，還向銀行借了信用貸款的最高限額。」

　　「喔，天啊！」漢娜覺得快吐了，這次不是因為腿痛。

　　「傑登．凱吉賺了一大筆錢，然後洗手告退，我則抱住一家連下個月電費都付不出的公司。這是個差點爆炸的炸彈，漢娜，我們很幸運存活下來。現在我必須多注意管理，把技術的研發交給其他人，我不該讓公司這麼脆弱。」

　　「他從沒打算收購公司，只想賺一票就跑。」她撫摸最靠近的黃玫瑰花瓣。

　　「他讓我們假設他要奪取公司。」尼克輕聲說。

　　「他曾用這個假設警告我，只是我並不相信。」漢娜喃喃自語，手指緊握玫瑰。

　　「妳真的去要他改變做生意的方式？」尼克仍然無法置信，漢娜回西雅圖後忙著入院，他們還沒空談那趟旅行。

　　「你知道我的，徹底的生涯規劃顧問。我真的以為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尼克。我似乎猜得到他為什麼危險，也看到一部分的他，但依然有些部分掌握不到。」

　　尼克搖頭。「他不是茫然不知未來的文學院學生。」

　　「我知道，」她不耐煩地的做個手勢。「但是我想讓他了解，假如他繼續朝這個方向走下去，快樂不會太持久。」

　　「如果妳問我，我會覺得他對現在的方向非常滿意！這方面讓他賺翻了。老天，漢娜，妳怎會以為，妳可以對一個思考方式有如西洋棋高手的人，提出生涯規劃的建議？」

　　玫瑰在漢娜握起拳頭時碎成片片。「只是一種感覺。」她鬆開手，讓殘花落入床邊的垃圾桶。「當顧問最困難的是，發現很多人不肯接受好建議。並非每個人都想走上正確的路。」

　　尼克進房後，綠眼裡第一次閃爍著有趣的表情。「嗯，至少我確定妳沒用上床阻止他收購。」

　　「你憑什麼如此確定了？」

　　「受妳輔導的學生不肯聽妳的話時，妳常陷入這種情緒，開始煩躁、擔心他的未來。但受到拒絕的女人不是這樣。」

　　「你怎麼知道？最近拒絕了很多女人嗎？」

　　尼克朝門口走去。「沒時間聊了，我忙著拯救公司，幾乎沒時間到俱樂部健身。稍後見，漢娜。」他停了一秒，手放在門框上。「噢，對了，德瑞．亞米特昨晚打電話給我，他和他太太想知道妳的狀況，我還接到安德森、巴瑞特和其他人的電話，妳的朋友真多。我說妳今天應該可以接電話，明天可以見訪客。這樣可以嗎？」

　　「應該可以，謝謝你。」

　　「亞米特和他太太加入我的健身俱樂部，他們常來運動，那個維琪一定對緊身運動衣動了手腳。我唸大學時，如果人類學教授都是這樣的俊男美女，我早就轉系了。」

　　「算了吧！」漢娜嚴肅而權威地說：「真正有意思的人類學遺址附近不會有健身俱樂部，和維修愛快羅密歐的技工。」

　　「妳若看到那女人的胸大肌，妳絕對不會相信維琪．亞米特博士整年都沒進過健身房。回頭見，漢娜。」尼克消失在走廊。

　　他沒說錯，漢娜簡短地想。今年秋天來當學校客座教授的德瑞和維琪．亞米特是健身的最佳證明。那時當地的報紙曾刊登她阿姨的訃聞，文中提到伊莉莎白．諾德有親戚住在西雅圖，既然都在同一所大學工作，亞米特很容易就找到她，他們來向漢娜自我介紹。後來一起喝過幾次咖啡，有一晚尼克陪她參加校園音樂會時，大家又認識了，尼克和亞米特發現他們都對健身很有興趣。

　　喜歡時尚型學者的人，會覺得德瑞和維琪是討人喜歡的一對。但漢娜跟他們在一起並不很自在，部分原因是他們只聊伊莉莎白．諾德的工作。他們對它的熱情有時稍嫌過火，尤其維琪。

　　漢娜看著病房的窗外，承認她不願和維琪．亞米特教授太常相處還有另一個原因。在某些方面，維琪和她備受敬重的人類學工作，代表著漢娜如果堅持大學時的主修，現在也會有的成就。

　　人年輕時，未來的路都很清楚：大學、研究所、博士，然後找個名聲不錯的小型大學教書。開始時她不是很擔心要選哪個領域，反正時間多得是，前三年她愉快地從歷史的漩渦跳進迷人的現代心理學，又試了哲學，然後是英國文學。這中間還瀏覽了政治學，做了一些現代宗教的研究報告，並在當地一家診所幫忙。

　　但不知何時，時間逐漸耗盡，大三快結束了，她還沒法決定要主修什麼，心裡驚慌起來。然後那年五月，伊莉莎白．諾德罕見地前來探望妹妹，偶然地問起漢娜對人類學的興趣。

　　人生毫無重心的困窘，使漢娜立刻決定人類學是個很好的主修科目，她幸運地修過足夠的相關學分，能以人類學為主修，直到大學畢業。

　　她告訴自己，現在一定得安頓下來了，所以申請了研究所。感謝上帝，即使她的學分紀錄有點多元，她終究通過了審查。伊莉莎白．諾德的推薦信大概也助了一臂之力。

　　漢娜毅然開始往博士之路前進，很高興也有點驚訝地發現，她真的喜歡人類學的主題，她迷上它了。不過她也感到挫敗，因為這領域有許多人似乎陷入親屬關係理論的細節，以及各式各樣小部落的宗教行為體系中，很少人退一步評估這些研究的長期意涵。

　　漢娜堅持了一陣子，甚至針對人類學「工作」的哲學意涵，寫了一兩篇很好的論文。不只一位老師告訴她，她有撰寫這領域主題的天分，再來只需要經驗。她發誓要完成博士學位，做一些必要的田野研究，在人類學領域建立代表作，然後安下心來教書。既然學術界全靠發表論文才能生存，而她能寫，所以她應該有辦法生存。

　　然而不久之後，她發現她又開始漂流，被拉向幾個不同的方向。其中之一是輔導大學部的學生選課，幫助他們完成主修。她竟證明自己做得非常之好。

　　最後她完全筋疲力竭，投降了。博士研究的第一年年底，她強迫自己認清事實：她不可能完成學業了。這是個傷痛的決定，在學術世界，博士候選人提不出論文是最可悲的事了。

　　不同的選擇，使得漢娜沒有取得博士學位和位於學術中心的職業，而是和圖書館員、教練以及其他非學術研究者，處於邊陲的位置。她現在為生涯規劃專業期刊寫的文章並不受到重視，至少在真正的學者眼中毫無重要性。

　　伊莉莎白阿姨似乎不在意漢娜的決定，她只寄來一封簡短的信寫著：「跟隨妳的直覺，漢娜，不會錯的。女人的直覺一向很好，只可惜她們沒有更大的智慧追隨直覺行動。」

　　伊莉莎白．諾德說過不少跟女性智慧有關的話，漢娜最喜歡這一句，也常憑直覺指導他人。懂得接受漢娜建議的人，後來都非常感謝她。

　　她很少見到這位孤僻但聰慧的親戚，知道其他家人認為她冷淡疏離。但漢娜直覺地知道，伊莉莎白．諾德只是不需要其他人。她自身就完整了，那是人類中少見的進化。

　　有時漢娜也想，數學家安娜．華瑞克是否也是這樣。家族裡留下的資料很少，她的近親認為她令人困窘，一個顯然不懂得優雅扮演適當角色的女人。至於那位在世紀末跑到巴黎的閣樓居住，令家族震驚的女藝術家，資料就更少。事實上她的親人聲明和她斷絕關係，她的畫作現在價值驚人的事實，她的父母倘若知道不知會有多震驚。

　　從少數資料中漢娜感覺，畫家西西莉．桑德斯和數學家安娜．華瑞克都不擔心其他人的想法，伊莉莎白．諾德更是毫不在意。

　　漢娜選擇遵照阿姨的建議，跟隨直覺。她判斷生涯規劃顧問最有機會運用她特別的能力，引導其他人走上正確的道路。大學校園很需要這種天賦，雖然薪水不是很好，但漢娜喜歡她的工作。兼職的顧問工作逐漸變成正職，很多人自負地認為他們能給其他人建議，不過漢娜確知自己在這方面表現傑出，也很擅長說服別人聽從她的建議。

　　就因為知道自己做得很好，若有人忽視她的建議，她會感到加倍地沮喪。她看著床邊，審視垃圾桶裡破碎的黃玫瑰。失敗時就要接受事實，但遭到愚弄會很難釋懷。

　　不知傑登．凱吉現在笑得多開懷。

　　※※※

　　傑登．凱吉並沒有笑。似乎好久了，勝利並不能帶來快樂的笑聲。不過達成策畫的目標，通常能讓他有某種滿足感，但這次連滿足感都沒有。

　　傑登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氣，再潛入水中往泳池另一端游去。都是那女人的錯，給她點教訓應該會給這次圍攻的結果增加額外刺激，但並沒有。他告訴自己，他幫了她。不知她如何接受這件「善行」？然後又想，如果他真的計畫要收購加速設計公司，會對她的來訪如何回應。

　　他游到泳池另一端，按住池邊起身，抓起浴巾。才八點，早晨的太陽已經太熱，白天這時間不會有歌舞女郎在池畔閒晃，只有在吧檯值班的侍者。傑登擦乾身體，聽到吧檯電話響起，不用侍者示意就知道是找他的。有時他真討厭電話，他不情願地走向吧檯，侍者靜靜地將話筒交給他。

　　「怎麼了，史提夫？」只有戴克會在這時間打這隻電話。

　　「有更多消息，百齡檀這次真的找到金主，傑登，包括幾個退休基金的經理人。他有錢爭奪布魯克公司了。」

　　「別驚慌，史提夫，他是賽勒斯．百齡檀的兒子，記得嗎？他當然繼承了他父親的能力，沒什麼好激動的。時候到了，我們就會收拾他。你把要附在花束上的留言給瑪麗安了嗎？」

　　史提夫．戴克猶豫了一下，顯然不想轉移話題。傑登認為，戴克這種人的問題在於很難適應方向的變換。有時候你需要推他們一把。

　　「我把留言給她了，花束應該會在今天早上送到醫院。」戴克停下來，好像剛想通了什麼。「那麼手杖是真的囉？」

　　「是真的，那位女士待在這裡時，一直不知該吃止痛藥或喝酒。」

　　「喔，至少她與眾不同，像個好人，我喜歡她。談回百齡檀，我該不該找人挖條管路到他的辦公室？現在我只有些二手資料，一定有欠我們人情的人知道百齡檀新投資團隊的內線消息。」

　　「你儘管放手去做，看你能找到什麼。」不會太多，傑登對自己說：「對了，我明天回去。」

　　傑登掛上電話，對酒保點頭道謝。百齡檀的目標相當明顯，傑登憶起自己也有這樣張牙舞爪的時期。這些年來，他已發展出某種程度的優雅。

　　他拿起毛巾走回大廳。當天下午第二次下水時，他要酒保用替漢娜調酒的方法，調一杯瑪格麗特，而非他慣喝的蘇格蘭威士忌。習慣的動物，希望漢娜．傑西特的話不要糾纏他太久。越想它，越覺得心煩。指責史提夫．戴克無法適應方向的變換很容易，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是另一回事。

　　兩個小時後，他向困擾他一整個早上的衝動屈服，拿起房間的電話打回土桑市辦公室，他的秘書立刻接起電話。「瑪麗安，給我妳送玫瑰去的醫院名字和電話。」

　　「醫院？」

　　「告訴我就是，瑪麗安。」

　　「是，先生。」中年又盼望早點退休的瑪麗安．克朗威不會質疑老闆的命令，片刻後就把電話號碼告訴他。

　　「謝了，瑪麗安，明天見。」傑登在秘書說話前掛斷電話，然後重新撥號，一會兒後，一個有氣無力的女性聲音出現。

　　「我打電話問問，妳收到花了嗎？」他沒說明他是誰，後知後覺地想到可能會有不少男人送花。「黃玫瑰花。」

　　另一端暫停片刻。「留言收到，也完全了解。」電話突然掛斷。

　　傑登坐著瞪視著無聲的話筒，想著最近一次敢掛他電話的人是誰。他慎重地再撥一次，也許電話被切斷了。

　　聽到漢娜有點疑惑的聲音出現，傑登很快地說：「生涯規劃顧問訓練學校告訴妳，這工作很容易嗎？推銷救贖，有時是很困難的。腿還好吧？」

　　「和加速設計公司差不多，被擊倒但尚未被淘汰。請你走開，凱吉先生，我已經把你視為失敗的案例。再者，醫生建議我做的復健運動單子上，並沒有你這一項。」她再次掛斷電話。

　　這次傑登沒再重撥，而是坐著凝視遠山，思考怎會對漢娜這麼輕易就不想拯救他，感到有點失望？幾天前她似乎很認真。如果他的目標真的是要收購她弟弟的公司而非只是抬高股價，而後他讓她改變他、放棄收購，她對他的電話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他的行為開始怪異。以現在的心情，賭城多留無益，他無法專心玩牌或擲骰子。他來賭城，是要發洩天性中少數的不可預測性，但即使賭博時，傑登也從不讓自己變得太不可預測。那是習慣，掠食動物求生存的習慣。他該回土桑了。

　　他起身打開書桌抽屜，裡面是他扶漢娜回旅館房間內時，從她皮包摸來的那副撲克牌。他打開紙盒，把牌鋪開，手指輕輕撫過幾張邊緣有些磨損、點數較高的牌。那晚坐在漢娜的對面洗牌時，他就摸出這些做了記號的牌，好笑地發現她打算耍詐。她看起來不像會詐賭的人。他真佩服這女人的勇氣，現在很少人敢欺騙他。

　　傑登告訴自己，他希望漢娜已學到教訓；不幸的是，那自以為是的感覺，跟來自加速設計公司的獲利一樣，無法滿足他。

　　空虛的勝利。漢娜猜這些年來它們已無法滿足他，她猜錯了。事實是，從一開始，勝利就不是滿足。

　　建築在復仇之上的事業，註定不能帶來真正的智力和情感上的滿足。動機若是野心，或許還可以。復仇則絕對不行，不是令人精疲力盡，就是最後才發現不值得。他是否該給修格．百齡檀這個忠告？這個異想天開的想法其實挺有趣的。

　　不會有用的。九年前，傑登知道自己也不會聽從這個忠告。復仇之火是天下最猛烈的火焰，而當一個人被復仇之火燒盡，什麼也不會留下，只能空洞地繼續前進。

　　此外，他又何必放棄賺錢的方式？傑登把牌放回抽屜，尤其他賺得這麼輕而易舉。加速設計公司的獲利可以為證。

　　傑登走到窗邊佇立，從有空調的房間安全地望著外面酷熱的景象。他需要賭城，但現在沒有心情再待下去，他要先回土桑幾個星期再回來。

　　畢竟他每年夏天都來兩次。

　　習慣。

　　※※※

　　下樓到公寓的信箱雖然痛苦，不過她辦到了。這棟古老紅磚公寓的門廳是個裝飾華麗的圓形房間，漢娜打開那裡的信箱，感到類似勝利的感覺。這顯示：勝利，跟世界上的每件事一樣，都是相對的。她頗富哲理地想到；兩個月前，她不會對能自由上下樓梯做任何思考。

　　出院一星期後，她扔掉撐在腋下的拐杖。如今再次拿起手杖，但這次它是進步的象徵，英格列醫生很滿意。

　　「要多久我才能不用手杖自由走動？」漢娜上次回診時間他。

　　「要有耐心，漢娜。妳進步得很快，別太急，我對手術結果很滿意，真的。協助我的亞當斯醫生也同意這傷原本很嚴重。」英格列醫生快五十歲，有著外科醫生常見的自負。漢娜原諒他，因為他既矮又胖，但非常聰明。何況，她也了解英格列醫生若沒有這份自負，大概也不會成為優秀的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和戰鬥機駕駛員很像，都需要適當的條件：包括風格、智慧及勇氣。風格通常代表著自負。英格列醫生讓她恢復健康，他理應得到一些讚美。

　　「我看過X光片。」她溫暖地微笑，非常願意捧一捧他。「你手術做得極好，我不知如何表示我的感謝。不過我還是想知道，要多久我才不需要用手杖。」

　　英格列嘆氣。「大概要兩個月。」

　　「討厭！」

　　但是三個星期後，她已一拐一拐地走得相當好。漢娜振奮地告訴自己，不要抱怨，一邊從信箱取出信件。正面的想法很重要，沒人喜歡發牢騷的人。真可惜，她真想整天發牢騷和抱怨。

　　去聖塔伊尼斯島的來回機票寄來了，漢娜把手杖擱在信箱前的架上，往後靠著拆開旅行社寄來的信。兩個星期內她就可以出發前往陽光普照的加勒比海了。在阿姨房子前的沙灘上散步、鍛鍊左腿的影像，在心中閃現。她需要一套新的比基尼泳裝，她在西雅圖不常游泳。

　　「漢娜！」

　　漢娜關上信箱，看看周圍，從鐵門的欄杆縫隙看見德瑞和維琪．亞米特在林蔭街道另一邊對她打招呼，他們穿著全套運動服在慢跑。維琪濃密光潔的紅銅色頭髮，用與設計師慢跑褲成套的綠色髮帶束起，露出古典的臉龐。她穿著時髦的條紋無袖上衣，用以強調健美的女性肌肉，這是時尚。還有尼克注意到的胸大肌，和漂亮的側面線條與三頭肌。漢娜等待每次見到維琪都會出現的矛盾情緒沉澱下來，才走到外面人行道，扶住安全門等他們過來。

　　德瑞的全套運動服是黑白色系，搭配黑白腕套。他是個好看的男人，有著藍眼睛和經過設計的淺棕色頭髮，下頜線條顯示出適當的活力自信。兩人真是絕配。

　　德瑞和維琪快速而有紀律地前進，新型的耐吉慢跑鞋在人行道上幾乎沒發出聲響，雖然這個六月天相當冷冽，他們俊美的臉龐仍因汗水閃閃發光。

　　他們的晨間運動並不孤單，還有幾個慢跑者經過漢娜的公寓，整個世界似乎都對健身上了癮。她看著德瑞和維琪走近，心想該給慢跑者提供什麼飲料。

　　「早。」她禮貌地對他們說，好像想為她不理性的矛盾情緒小小贖罪。「你們願意進來喝杯礦泉水或其他任何飲料嗎？」礦泉水在健康套餐裡還流行的嗎？漢娜不大確定，這些東西的汰換很快。

　　「好啊！」德瑞熱情地說，用手揮去脖子後面的汗水。「我們今天已經跑夠哩數了，對吧，維琪？」

　　「沒錯，」維琪停住，雙手插腰深吸一口氣。「腿還好嗎，漢娜？」

　　「好多了，謝謝。」沒人喜歡發牢騷的人，漢娜擠出更大的笑容。「上來吧！」她想像他們汗濕的身體坐在客廳沙發上，輕快地又說：「我們去陽台坐。」

　　「來，讓我幫妳。」德瑞把手指伸入她的腋下，有力地將她提上前三級階梯。手杖完全離開地面，漢娜趕緊抓住扶手。

　　「不用了！謝謝，我很好，請你放手。」她掙脫他的抓握，不讓他拖上樓梯。又擔心顯得太不領情，含糊繼續地說：「醫生要我多運動。」

　　「也許妳應該到健身俱樂部來，」維琪輕鬆地領先漢娜大步走上樓梯。「我們可以幫妳弄一張訪客證，或者妳弟弟也可以安排。用運動器材鍛鍊，應該是很好的治療。」

　　「喔，我還沒準備好。」漢娜推開她通風良好、一房公寓的門，比向小陽台方向。

　　「請坐。」

　　看著他們走過客廳的熱帶風格裝潢，幾乎可以讀到他們的想法。尼克稱柳條編織、藤和蕨的混合物為「新創進口商店」，他說南海風格已經過時，也許從未真正流行過，只有在碼頭折扣商店購物的那群人喜歡。但漢娜幾乎和伊莉莎白．諾德一樣喜愛島嶼，毫不後悔棄義大利式室內設計趨勢，選擇她的島嶼風情。

　　德瑞和維琪．亞米特跟島嶼風情是強烈的對比，他們是學術界菁英，是雅痞族群中高度進化的範例。這些人以自己懂得進餐時點昂貴的加州葡萄酒，搭配烤紅椒義大利寬麵條的微妙幽默為傲。他們也在享用酒與麵的同時，進行圈內的、學術的、與世無關的辯論。

　　漢娜看見德瑞和維琪快速地瀏覽她的書櫃，也知道他們有點輕視。她的藏書說好聽是多元，其實是沒有重心，包含不同深度的書，從魔法史到籃子的編製都有。她個人的藏書代表了學術界覺得最好笑的類別：學無專精。

　　漢娜仍在拼湊德瑞和維琪．亞米特的心理圖像，大部分的拼圖碎片已經歸位。她覺得德瑞會在學術界高昇，因為他擅長應付學界裡的政治問題，非常懂得選擇正確的教員委員會，參加正確的茶會，想辦法讓自己在正確的位子發揮作用。他本能地知道誰握有權力，也知道如何接近這些人。

　　另一方面，維琪會用真正的才智在學界成名，她的出版紀錄最終會保障她的教職。

　　只要他們能互利，德瑞和維琪的婚姻會一直持續下去，漢娜想。德瑞現已發現妻子的光芒，在教職員會議對他有不少幫助。有幾篇專題論文，他的名字和她並列，但漢娜很懷疑他有多少貢獻。另一方面，維琪知道德瑞了解學界的官僚政治如何運作，這非常有用。這一對是學術界的天作之合，哪天雙方因為得到分隔兩地的好職位而分手時，任一方都不會太難過。但不知他們那批藏酒的監護權屆時將歸給誰，漢娜想。

　　「我來幫妳準備飲料，」維琪友善地說，走到陽台的半途時，轉身走進廚房。「妳雙手忙不過來了，來，我幫妳拿信。」

　　漢娜未及表示反對，她已取走信件。「要去旅行嗎？」維琪指著機票問。

　　「要去加勒比海，去收拾我阿姨的房子。」漢娜打開冰箱，看見上次弟弟留下的兩瓶礦泉水，鬆了一口氣。

　　「噢，對了，妳幾個星期前提過。」維琪拿走漢娜臂彎中的礦泉水，在貼著白磁磚的廚房裡，隨意打開抽屜尋找開瓶器。「多棒的機會啊！」

　　「機會？」

　　維琪驚奇地搖頭。「想想看，有機會看到伊莉莎白．諾德的私人藏書！她所有的札記和記錄、讀過的書，也許還有她的原稿，甚至還沒有出版的研究。天啊，我願意為這機會付出任何代價！不知道她為什麼沒把它們留給學術圖書館？真可惜。」

　　漢娜聳肩，無奈地看著維琪．亞米特把廚房當成自己家。除了用手杖絆倒維琪，沒有其他方法能阻止她。「她在遺囑中交代，希望由我保存。」

　　「妳真的應該把所有東西都交給這領域有能力的專家，漢娜。她的論文和札記應該對這一行的專業人士公開，它們是學術寶藏。」

　　當然，沒說出口的是暗示漢娜．傑西特不是專家，即使學術寶藏用後腳站起來咬她，她也辨識不出來。我真是心胸狹窄、孩子氣又壞心眼，漢娜無聲地告誡自己。同時，也決定即使地獄結冰，她也不會把阿姨的任何文件交給維琪或德瑞．亞米特。

　　「我還不確定會看到什麼，或要怎樣處理她的紀錄。」漢娜反對著。

　　維琪瞥她一眼。「從小妳阿姨的名字在我家是耳熟能詳，我父親對她的研究很有興趣。事實上，我相信他曾和她合作過一個計畫，可惜沒有結果。」

　　「嘿，飲料好了嗎？我快要渴死了。」德瑞喊著。

　　「來了。」維琪拿起裝著冰礦泉水、冰塊和玻璃杯的托盤，走向陽台。「妳知道的，漢娜，我想我可以幫妳的腿按摩幾分鐘。我學過指壓，可以有效放鬆緊繃的韌帶。」

　　走到躺椅坐下，把腿伸直，漢娜禮貌地拒絕。「沒關係，維琪，我已經一週兩次在診所接受按摩治療，我不認為……」

　　但維琪已經彎身圈住漢娜百慕達及膝褲摺邊下受傷的膝蓋。

　　漢娜差點昏過去，有幾秒鐘痛得說不出話來。這女人的每一寸都像她的外表那樣強壯與嚇人，即使是診所的專業按摩師也沒這種力道。

　　「維琪，不要！拜託，夠了。放開我！」她不再擔心禮貌與否，用力推開維琪的手。「住手！」

　　維琪懊惱著直起身來。「抱歉，我弄痛妳了嗎？」

　　漢娜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沒事，我知道妳是好意。」

　　「維琪對物理治療很有興趣。」德瑞半道歉地解釋。

　　「看得出來。」漢娜突然很想要喝口龍舌蘭酒或吃止痛藥，而非礦泉水，但忍住了。

　　生命是持續學習的過程，聰明的女人會沿途記取教訓，並加以應用。今天就是個好例子，漢娜告訴自己，這是她最後一次邀請路過的健身狂進屋喝飲料。

第三章

　　他全神貫注地思考著一手牌，可惜不是莊家發到他眼前這一手。這失誤害傑登眨眼間損失了五百美元。

　　與上次相比，第二趟賭城之旅並無起色。

　　「有輸有贏，」他輕鬆地對莊家說。莊家微笑，露出很逼真的同情。「今天先到這裡。」他掩住嫌惡的感覺，轉身穿過人群。

　　無數排彷彿好萊塢佈景的華麗枝形吊燈，把穿著百慕達及膝褲到晚禮服不等的人群照得容光煥發。吃角子老虎機的鏗鏘聲響個不停，與牌桌的緊張氣氛相互輝映。時近午夜，賭場的生意正興旺。

　　傑登從土桑乘坐七點十五分的班機抵達，一如以往地住進賭城大道高聳的飯店，習慣性地換上黑色晚宴服和潔白的襯衫。習慣。這詞猶如漢娜那一手牌，依舊縈繞在他的心頭。

　　該離桌了。今晚他罕有地心神恍惚，運氣過於起伏不定。不只這樣，下注時腎上腺素急升的刺激也無處可尋。都怪漢娜．傑西特毀掉了他對拉斯維加斯的興致。傑登走向俯瞰賭場的吧檯，也許一種興奮劑會比較有效。

　　美麗女侍者穿著閃閃發亮的超短裙，給他倒一杯十二年威士忌。威士忌並非毫無作用，但十五分鐘後，傑登不確定作用為何。舉棋不定的感覺很陌生，他並不喜歡。

　　賭城向來是他日常生活的調節劑，商戰的另一版本。它確如漢娜所猜測的，給他的生活增添了不可預測的成分，但年復一年的前來，賭桌上的輸贏已和併購企業的勝利一樣，變成家常便飯。她說得對：他並不是來感覺勝利，而是來體會稍縱即逝的興奮感。

　　如今他卻體會不到了，甚至覺得無聊，這念頭開始困擾他。最近不甚順手的不止賭桌，還有整個生活。多年來他首次思考，九年前如果選擇另一條路，結果會是如何。

　　當時他的生活多姿多彩。他喜歡研究地圖，喜歡某個女人。他渴望未來的冒險，感到生活漸入佳境。今晚他只看見無窮無盡的平坦大道，目的地只有他的生意和每年到賭城的假期。今晚，兩者都激不起他的熱情與期待。

　　來自生涯規劃顧問的小小忠告有時很危險，傑登決定。

　　他慢慢啜飲陳年威士忌，尋找理應享受到的感官愉悅，但那就像玩牌激起的腎上腺素一樣稍縱即逝。他開始猜想，漢娜．傑西特對他的瞭解到底究竟有多少？傑登細細思索，終於決定先把那遭人窺視的討厭感覺解決掉。悠閒地靠上椅背，他的視線掠過酒吧的人群。

　　看見修格．百齡檀閒坐在大約五公尺外的吧檯邊，傑登承認一成不變有很大的缺點。百齡檀熟悉的藍眼迎上他的眼光，年輕男人露出微笑。微笑和紅髮也似曾相識。修格．百齡檀跟他的父親未免太像。

　　傑登微微舉杯致意，而後耐心等待。百齡檀緩緩站起，朝他走來。他非常冷靜自持，迷人的藍眼隱含一絲警戒。傑登認得出這種姿勢。他尚未忘記首次重要狩獵帶來的權力感。聰明人對權力採取尊重和謹慎的態度，傻瓜則興沖沖地一頭衝進迷霧，結果跌落懸崖。百齡檀絕不是傻瓜。

　　傑登決定先開口，替修格省下為求語出驚人而想破頭的麻煩。當你只有三十歲時，那是很大的負擔。

　　「有人警告我，我已成為習慣的動物。你證明她所言不誤。全世界都知道我何時抵達拉斯維加斯嗎？」

　　百齡檀聳聳肩，坐到小圓桌對面。「想知道就能知道。你每年夏天來兩、三趟，查出你喜歡哪家飯店也是小事一樁。」

　　「你對我的生活方式這麼有興趣？」

　　修格把手肘支在桌上，杯子放在正前方，再次露出微笑。傑登研究他凶猛的笑容，想起自己以前也常運用這種表情。潛在的獵物會嚇得魂飛魄散。但即使鯊魚也不喜歡看到另一條鯊魚的笑容。

　　「我對你所想、所說、所做的一切都很有興趣，凱吉先生。你必定有過同樣的感覺。」

　　「年輕一輩的仰慕，總讓我深感欣慰。」傑登再次啜飲威士忌。「你打算像迷路的小狗跟著我轉嗎？」

　　百齡檀搖頭。「我只想找你單獨談幾分鐘，讓你知道我即將採取的行動。」

　　輪到傑登微笑。「你不用說，」他輕聲說：「我已一清二楚。你覺得你做得到嗎？」

　　明亮的藍眸閃耀一下，恍如猛獸最後一撲之前的眼神。「我更想知道你的看法。」

　　傑登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要看情況。」

　　「什麼情況？」百齡檀真的想知道。聰明的小鯊魚總是樂於學習。

　　「要看你多想贏。」傑登說。

　　「我想贏，凱吉。我非常想贏。」每一字都帶著絕對的信念。「我會讓你一敗塗地。」

　　「戲劇化的台詞請留在刮鬍子時對著鏡子練習，別在對手面前露餡。」

　　百齡檀好奇地看他。「這是建議嗎？」

　　「幾個星期前，我請一位生涯規劃顧問吃晚餐。她喜歡給人建議，我也想嘗試一下。是個輕鬆的好話題，不是嗎？尤其對方很可能不會聽從時。」

　　「你低估了我，傑登。我很樂意向你學習。事實上，我想以你的方法回敬你，並希望你察覺到今年將發生的事，和九年前有很微妙的相似。」

　　「你父親一定會很驕傲。」傑登喃喃道。

　　「沒錯。」百齡檀停一拍。「可惜他無緣欣賞最終的結果。」

　　看到對方強烈譴責的表情，傑登長嘆一聲。「信不信由你，我也為他的過世難過。」

　　「才怪！」

　　「我沒有殺他，修格。」

　　「你殺了他，那和割斷他的喉嚨毫無差別。」百齡檀站起來。

　　傑登看著他。「我若告訴你，我開始覺得他早已復仇雪恨，你會相信我嗎？」

　　「不會。」

　　傑登微微扯動嘴角，旋轉杯中的威士忌。「果如我所料。」

　　百齡檀略戚興趣地注視杯中流動的琥珀色液體。「我只是想親自告訴你。」

　　「沒有必要。」

　　百齡檀突兀地點頭。「我已明白的確沒有必要，你早就知道我的行動和動機。」

　　「你是賽勒斯．百齡檀的兒子，」傑登說。「我對他的瞭解比世上任何人更多，因此也瞭解你。這是你最大的劣勢，修格。」

　　「因為你以為能預測我的行動？不，凱吉。這也許反而成為我的王牌。我不是父親的翻版，你若那樣相信就錯了。」他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傑登坐在桌前良久。他喝完威士忌，再點一杯。第三杯喝到一半，他決定打個電話。

　　史提夫．戴克接電話時半睡半醒。那一剎那，傑登幾乎有點嫉妒他。戴克的妻子是個熱情而快樂的小女人，對丈夫死心塌地，此刻很可能正焦急地在床上等待。她必定正在痛斥丈夫的老闆：他以為他是誰？怎可以隨時隨地打電話干擾他們？安潔．戴克對丈夫充滿保護慾。若有女人這麼保護他，可能是很有趣的感覺。

　　「抱歉吵醒你，史提夫，但我早上可能沒法打電話，也不想有人在飯店留言。你知道瑪莉安一旦找不到我，會很驚慌。」

　　史提夫敏捷的思維立刻跳到最重要的問題。「你要去哪裡？」

　　「華盛頓。」

　　「華盛頓！但馬里蘭計畫進展順利。你去那裡做什麼？」

　　「是華盛頓州，不是華盛頓特區。」

　　「西雅圖？你要去西雅圖？為什麼？」

　　「處理加速設計公司一些收尾的事。」

　　戴克呆了片刻。「可是，傑登，我收得很好，沒有任何尾巴。」

　　「我不確定。」傑登努力表現出該有的精明幹練。

　　「我很確定，最後的文件昨天都完成了。傑登，你應該在拉斯維加斯待一星期。每年這時候，你總是到拉斯維加斯待一星期！」

　　「史提夫，你可曾想過，我已變得一成不變了嗎？」

　　「天啊！這就是你一反常態的原因？擔心自己一成不變？」戴克極為震驚。他最珍惜一成不變的生活帶來的舒適。

　　若他曾感到舒適，也許傑登也會珍惜，但他只覺得厭煩。他幾乎想重新體驗修格今晚那種血脈奔騰的聽覺。「史提夫，我今晚真的不想談。我只想讓人知道我的行蹤，省得明天找不到我時你們太緊張。我過一、兩天再跟你聯繫。在此期間，幫我應付緊急情況。」

　　「但，傑登……」

　　「還有一件事，史提夫。」

　　「什麼事？」戴克警惕地問。

　　「我要尼克．傑西特姊姊的地址，拄手杖的那個女人。」

　　一陣長長的沉默。「今晚就要？」

　　「恐怕如此。」傑登滿懷歉意地說。安潔會大發雷霆。

　　戴克無聲地咒罵。「一小時後給你。」

　　「謝謝你，史提夫。」傑登盡可能禮貌地掛上電話，而後聯絡航空公司。

　　在土桑市，安潔．戴克皺著眉頭坐起來。「凱吉的電話？」

　　戴克放下話筒，點點頭。他打著哈欠，伸手耙過日漸稀疏的頭髮。「是他。」

　　「出了什麼事嗎？」安潔先忍住怒火。看情況是否真的緊急。

　　「倒也沒有，只是傑登．凱吉好像發瘋了。」史提夫若有所思地說。

　　他驚訝地發現安潔並未爆發。她平靜地說：「這倒是個很有趣的想法。」

　　※※※

　　第二天早上，漢娜奮力兼顧手杖、大包包、雨傘和一袋雜貨，走向公寓大門。早晨下起常見的毛毛雨，使得到雜貨店購物的路程變得比較艱難。手杖拄在濕地有點滑，抱著雜物袋也很難撐傘。最後她放棄撐傘，情願小心腳步，淋雨的結果使她的一頭長髮更為潮濕鬈曲。她踏入公寓門口，正猶豫要不要再手忙腳亂地取出郵件，竟發現傑登．凱吉閒坐在最底的一層階梯。他立刻站起來。

　　漢娜不假思索地說：「這棟樓的人太缺乏安全意識。誰讓你進門的？」

　　「一位長得像詹姆士．狄恩的好心男士，他和男友說他們是妳的鄰居。」

　　「你在這裡做什麼，傑登？」

　　「我若說前來向妳請教一些建議，妳會相信嗎？」他微笑著接過她的雜物袋，但眼中帶著奇特的警戒。

　　漢娜不理他諷刺的問題，探究地審視他。「我弟弟說事情已全部結束，你已經出場。」

　　「還有一些小尾巴。」傑登小心斟酌字句。

　　「我不相信。你改變主意了嗎？仍然決定要收購他的公司？」

　　「我若說是，妳會提議再玩一局嗎？」

　　「我能提議嗎？我的牌已經被你偷走了。」她發現自己正跟著他上樓，不能不跟，畢竟雜物袋在他手上。

　　「我沒偷，只是留作紀念。」他停在門外，等她掏出鑰匙。「妳總是穿得像要去非洲探險嗎？」

　　她決定不理他的問題。「傑登，你到底來做什麼？我忙著收拾行李到加勒比海度假，沒空跟你玩遊戲。」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扭。

　　「我也不需要任何遊戲。昨天在賭城試過，什麼都不好玩。」他拉下擋雨的薄夾克的拉鏈。

　　「要不是我有點忙，不然我的心會為你流血。」她扔下亞麻包包，疲倦地坐入最近的有墊籐椅。

　　「腿還在痛？」傑登把雜物袋拿到廚房去放，站在門口問她。

　　「偶爾會痛得要命。」

　　「例如現在？」他問。

　　「我們約法三章，傑登。你別假裝同情我，我也一樣，好吧？」她閤上眼睛，隔著橄欖綠叢林褲輕輕按摩膝蓋。她今早不該步行到雜貨店。有點太遠了，她的腿會痛上整整一個小時。

　　她沒聽到傑登走過來，但他的手指一靠近她的膝蓋，她立即全身僵直。她沒睜開眼睛，只非常平靜地說：「敢碰那條腿，你必死無疑。」

　　他縮手。「妳好像很認真。」

　　漢娜半睜開眼仰頭看他。「上次企圖幫我按摩膝蓋的人擁有博士學位，可是我差點讓她害死。你的學歷遠遠不及她，我若讓你按摩，誰知道會發生什麼慘劇。我可能永遠也無法走路。」

　　「妳不信任我。」這是敘述，不是問句。

　　「跟我不信任垃圾場的野狗差不多，」她故做愉快地承認。漢娜看著他走到書櫃前，查看她的藏書。「你來這裡做什麼，傑登？」

　　「我不確定。」他伸手取下一本《天啟島的亞馬遜人》。「但要談信任，應該謹慎的人是我。」他看完扉頁漢娜阿姨的題字後抬起頭。

　　漢娜早已將題字銘記在心：「贈漢娜。記住：實相有時必須自己去塑造。」她迎上傑登的眼光。「你休想抱怨我詐賭。其實，抽牌的結果根本無關緊要，不是嗎？」

　　「妳到現在還是不覺得良心不安？」他嘲弄地問，合上書放回架上。

　　「完全不覺得，那晚我有比良心更嚴重的問題需要考慮。賭博是否誠實，比起當晚的賭注，根本微不足道。」

　　「妳弟弟的最佳利益最重要。」他點頭。「我明白。」傑登在她對面的扇形柳條椅坐下，避開天花板垂下的巨型蕨類植物時，嘴角好笑地微微揚起。他環視周遭家具。

　　「傑登，我最後問一次，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一大早從賭城飛過來。」

　　「啊！夏天的第二次度假。」

　　「妳真瞭解我。」他喃喃道。

　　她按摩膝蓋。「每年這時候，你都到賭城。」

　　「我知道。」他嘆息。

　　「那為何離開燈火輝煌的賭城大道，來淋西雅圖的毛毛雨？」

　　他把頭靠上椅背。「我還不確定，或許跟目睹歷史重演有關。」

　　漢娜感覺到他身上奇特的倦怠感，皺起眉頭。「傑登……」

　　「我能喝杯咖啡嗎？我沒睡多久。」

　　她咬著牙說：「自己動手去。」

　　他站起來，進入小廚房。漢娜聽見他打開櫥櫃，灌滿水壺。他準備泡即溶咖啡。至少他沒像弟弟那樣抱怨：她沒有濃縮咖啡機，沒為了保存香味而把咖啡豆冷藏在冰箱。幾分鐘後，傑登捧著兩杯咖啡回來，在她身旁放下一杯。她忍住那聲差點吐出來的道謝。

　　「好吧，告訴我，歷史重演是怎麼回事。」她盡量無禮地說。

　　「妳真的想知道？」

　　「不然你可能死賴著不走。」她攪拌咖啡，竭力忽視左腿的疼痛。

　　「有人這麼需要我，真令我深受感動。」他伸長雙腿坐下來。

　　漢娜啜飲熱騰騰的咖啡，未做評論。不錯的即溶咖啡，想必他常自己動手。

　　「有人要對付我，漢娜。」

　　她差點被濃郁的咖啡嗆到。「對付你！」

　　「修格．百齡檀，他窮盡畢生精力要讓我一敗塗地。我應該感到榮幸嗎？」

　　「商界就像一條食物鏈，需要掠食動物。但我們比較喜歡看他們自相殘殺，而非攻擊像我弟弟那樣的弱者。」

　　他瑟縮一下。「這話從不久之前還急於拯救我的女人口中說出，實在有點刻薄。」

　　「我腳痛的時候，通常有點暴躁。」

　　傑登放下咖啡杯，眼神突然堅定起來。「坐到沙發來，我幫妳按摩膝蓋。」

　　「等我死掉再說。」她平靜地啜飲咖啡，不理他。

　　「我保證妳一說痛我就停手。」

　　「啊，但我不信任你，記得嗎？你這麼沒有信用，保證有什麼用？」

　　「誰比較沒有信用？晚餐當天，用做了記號的牌作弊的人可是妳唷！」他拿走她手中的咖啡杯，幾乎把她拖起來。

　　漢娜無可奈何地任由他把她按到沙發上，把左腿擺上有鮮花圖案的軟墊。傑登單膝脆下，隔著卡其布長褲，以驚人的溫柔觸碰她的腿。

　　天淵之別，漢娜如釋重負地想。維琪有力的觸碰使她疼痛難當，而傑登知道如何控制雙手的力量。她左腿緊張的肌肉因他的按摩開始放鬆，接著，心情也輕鬆起來。

　　「說一下想摧毀你的男人。」她不假思索地開口。

　　「他是我前任夥伴的兒子。」

　　「前任？」

　　「他叫賽勒斯．百齡檀，比我年長約十五歲，是很有才幹的生意人。我從他身上受益匪淺，我會的所有事情差不多都是他教的。我們合夥成立投資公司。」

　　全身肌肉暖洋洋地放鬆下來，漢娜閉上眼睛。這種享受會上癮。「發生了什麼事？」

　　「長話短說，經過大量巧妙的操縱，我的良師益友賽勒斯最後竟然抽走大部分資產，另外成立投資公司，留下我抱著破產的公司。整個局設得很巧妙，」傑登沉思著補充，手指找到膝蓋上方的長肌肉，著手輕輕按摩。「塵埃落定之後，我才恍然大悟。」

　　漢娜好奇地斜覷他一眼。「賽勒斯現在在哪裡？」

　　「從他兒子的眼裡看著我。」

　　「父親已過世？」她追問。

　　「兒子認為我殺了他。」

　　漢娜開始思考。感受著傑登雙手的力量，考慮他鋼鐵般的意志，相信在一定條件下，傑登有可能殺人。「是真的嗎？」

　　「賽勒斯．百齡檀幾年前心臟病發過世，」傑登簡單地告訴她。「我從未碰過他。」

　　「但兒子覺得他因你而死？」

　　傑登緩緩點頭。「他認為我要對他的心臟病負道德上的責任。」

　　「為什麼？」

　　「因為賽勒斯害我破產後，我決定復仇，」傑登解釋。「三十歲時，我全心全意地投入這件事。我對他窮追不捨，不惜高價搶先收購他想要的公司。我一步步毀掉他最精明投資者的名聲。不出三年，他的客戶轉而把錢交給我投資。賽勒斯．百齡檀幾年前申請破產，從此一蹶不振。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

　　傑登．凱吉的另一塊拼圖突然歸位。漢娜的胃部奇特地抽緊，意識到即使她曾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依然在下意識裡構建他的心理圖像。至少現在她知道他變成這樣的起因。九年來，他就像一枚定位導彈，即使首要目標早已消滅，還是無法改變航向。「你已達成目標。」

　　「當世上只剩達成目標這唯一的一件事時，要達成那種目標並不困難。」

　　漢娜戰慄一下。

　　「我弄痛妳了嗎？」傑登停手。

　　「沒有。」她沉默片刻，反覆思考故事細節，拿起一塊塊複雜的拼圖，組成眼前這男人愈來愈完整的形象。他正以意想不到的技巧按摩她的左腿。但無論她加上多少元素，都無法將畫面聚焦。有些東西依然難以捉摸。「於是你轉而摧毀賽勒斯．百齡檀，報復他的背叛。」

　　「沒錯。」

　　「現在他的兒子要對付你。」

　　「有人會說是討回公道。」他冷淡地說。

　　「準確來說並非什麼公道，只是系統的內在邏輯，亦即一種惡性循環。而打破惡性循環的唯一方式是跳出那個系統。」漢娜微微一笑。「但我已經告訴過你。你的做事方式已經把你囚禁起來，不過你也清楚地表明不想改變。你已對權力和持續的勝利上了癮。」

　　「所以我已經無藥可救？」他好笑地問。

　　「你就像拓荒時期西部的職業槍手。也許你是最好的，但遲早會有更心狠手辣的年輕人出現。他證明自己的唯一方式，就是打敗你。換個方式想，你也可能摧毀賽勒斯．百齡檀的兒子，而非被他摧毀。而後你再度成為第一號槍手，傑登。我有過親身體會，我對你的掠奪能力充滿信心。他幾歲？」

　　「三十，正是我對付他父親時的年齡。」

　　「啊，應該很有趣。我真想賣票請大家來觀戰，」漢娜沉思。「恕我直言，你們其實很像鬥雞場的兩隻公雞。」

　　他停手，緩緩地說：「我來找妳，不是想聽這些冷言冷語。」

　　漢娜睜開雙眼，情不自禁地凝視他黑暗深䆳的眼神，發現他身上有著她始料未及的緊張。當他的內心繃緊到幾乎在顫抖，怎能如此輕柔地按摩她的膝蓋？謎團的另一塊拼圖。

　　她讓聲音稍微溫柔一點，但依然拒絕同情他。這男人的世界是他自己創造的，後果也必須自行承擔。「或許你的運氣用完了。除了觀看大屠殺的票給你打折外，我還能幫什麼？」

　　「我不確定。」他的手指在她膝蓋上輕輕伸縮。「給我一點指導或建議。．」

　　「為什麼？你怎會感到困擾？你的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不是嗎？你選擇了這一行，做得一帆風順，也不想改變。為何來找我給你建議？」

　　她知道這是丟出戰書，而且過分地逼迫他，但她似乎無法阻止自己。她也陷入了惡性循環，她悶悶不樂地想。他愚弄過她，現在她想報復，即使只有一點點。

　　「我來找妳，」傑登緩緩地說：「也許是想聽聽客觀的意見。」

　　「客觀！你曾欺騙我，我怎麼能客觀？換個藉口吧！傑登。」

　　「天啊！」他放開她的腿，起身走到小陽臺向外眺望。「我不知道還可以找誰談。也許我想要來自專家的建議，也許我不想摧毀修格．百齡檀。」

　　「為什麼？」漢娜感覺事情愈來愈危險。她想念膝上溫柔的觸碰。

　　他猛然轉身，聲音嚴厲起來。「難道妳不懂？我明白他的處境。昨晚我在酒吧，坐在他對面，他的所思、所感，他的動機，我都一清二楚。」

　　漢娜瞭解，只是不想承認。瞭解容易導致同情，而她不能同情這個男人。「他就是九年前的你，對吧，傑登？你不但在他身上看到背叛你的人，還看到你自己。」

　　「對極了！」他按摩頸背揪緊的肌肉。「這件事開始啃噬著我。我知道這樣想很愚蠢，直接摧毀百齡檀簡單也安全得多。」

　　漢娜再也無法抑制她的同情。愚蠢的不僅是他！她早已學會接受自己的軟弱，即使有時毫無道理，例如現在。

　　「最近肯定流行這個。」她把頭靠上軟墊。

　　「流行什麼？」

　　「在別人身上看到自己。你在百齡檀身上看到九年前面臨同樣選擇的自己。你知道第一次暢快的殺戮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因而深受困擾。而我最近遇到一個人，她以稍微不同的方式替我帶來相同的困擾。看見她，我就想到幾年前的選擇如果有所不同，我也會成為像她那樣聰明的、專業的人類學者。這種感覺很奇怪。我向來告訴自己，沒有繼續讀博士是正確的。但當我看見維琪．亞米特，卻又產生懷疑。也許我們都正面臨中年危機，傑登。」

　　「也許我們都需要度假。」

　　「你剛到賭城度過假，記得嗎？」她指出。

　　「我指真正的假期，改變整個步調。」

　　漢娜輕撫沙發扶手，不知談話方向會導向何方。「我準備明天出發。」

　　傑登露出古怪的微笑。「不邀我同行？」

　　「開玩笑？那就像金魚邀請鯊魚一起游泳，金魚怎麼可能放鬆？何況你不會喜歡的，聖塔伊尼斯島沒有賭場。」

　　「我今年不想賭博。我昨天剛試過，沒有用。」傑登走回她身邊，再次單膝跪下。「腿好些了嗎？」

　　「好多了，我很驚訝。」

　　「有什麼好驚訝的？」他繼續按摩肌肉，再度讓她放鬆下來。

　　漢娜不自覺地長嘆一聲，再度舒服地閉上眼睛。「我以為你這樣的雙手不懂得控制力道。」

　　「妳以為我每天用血洗手？」

　　「倒也不是每天，每星期幾次吧！」

　　他沒追究，輕輕按摩幾分鐘後開口。「車禍是怎樣發生的？」

　　「我不大記得，醫生說那很正常。我曾昏迷，很可能失去了幾分鐘的記憶。據說那也很常見。我深夜從朋友家回來，她和丈夫住在東邊山上。我知道在下雨，很可能轉向避開另一輛車。警方說我可能無意中駛過白線，發現迎面而來的車頭燈時慌了手腳，轉彎過度，衝出路面。我永遠不能確定。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洗掉了輪胎的痕跡。不過圍欄被撞出大缺口。」

　　「樓下路邊那輛紅色豐田是妳的？」

　　漢娜閉著眼點頭，膝蓋不痛的極樂壓倒了她的常識。疼痛、或不痛，對人影響真大。

　　能消除疼痛的人想必能普濟蒼生。「沒錯，目前只塗著底漆那輛。上星期終於從修車廠回來，我到加勒比海度假時再讓他們上烤漆。」

　　「從底漆的位置看，好像是擦邊撞擊。」傑登評論。

　　漢娜勉力睜開眼睛，嘴角微微翹起。「湯米也這樣說。」

　　「湯米？」

　　「修車廠那位敲平凹痕的技工。但警方認為是我衝過圍欄後，車身撞上一棵樹，不是另一輛車從旁邊撞我。」

　　「警方有多方調查嗎？」

　　「沒有。他們認為只是一輛車的事故，更關心我是否酒駕。」

　　傑登的手指微微收緊，讓漢娜想起舒坦的肌肉下還有很多組織尚未復原。「妳有喝酒嗎？」

　　「只喝了大量未過濾的蘋果汁，我山上的朋友是自然主義者。」漢娜思忖傑登還願意按摩多久。她很願意為這項服務支付費用。「你的手藝真好，」片刻後她低聲說：「也許你入錯行了。」

　　「正是這想法讓我最近很困擾，」他告訴她。「我在按摩業能出人頭地嗎？」

　　「按摩或肉搏戰你都會很成功。」她舒適萬分地伸個懶腰，不情願地坐起來。「兩者有很大的差別，但我相信你懂得界線在哪裡，而維琪．亞米特肯定不懂。」

　　她小心地把腳放到地上。傑登好奇地打量她，在她身旁的沙發坐下。「今晚和我一起吃飯吧，漢娜？」

　　她嚴肅地眨眨眼，立即疑心大作。「不行。」

　　「不行還是不願意？」

　　「不行，」她堅定地告訴他。「我弟弟和一些朋友今晚替我舉行歡送會。」

　　「妳好像很慶幸有這個藉口。」

　　「沒錯。」她無力地笑一笑。「我們這些金魚從小學會，當鯊魚邀請我們用餐時，我們很可能會變成開胃菜。」

第四章

　　傑登推開玻璃門，踏上人行道，客觀地判定他沒有喝醉。為了放鬆肌肉和神經，他喝了點蘇格蘭威士忌，但並未喝醉。不幸的是，肌肉與神經並未放鬆下來。他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思忖漢娜的歡送會不知進行得如何。大概很愉快吧！漢娜肯定有許多好友，但他不在其中。

　　身後餐館的玻璃門合上，將室內的溫暖與高雅的氣氛緊鎖在內。傑登轉身走向街角。雖然他只在時髦的橙紅與灰色色調的吧檯逗留，但他知道整個餐館好像用玻璃建成，每塊巨型玻璃窗都框住艾略特灣夜景的一角，美不勝收。

　　亮閃閃的機器將異國佳釀注入酒杯，傑登坐在舒適的吧檯前，欣賞在漆黑水面穿梭往來的渡船燈光。偶爾會有巨型貨船緩緩沿岸駛過，朝港口而去，一些小拖船緊張地在附近徘徊。在高級酒吧內安然觀看，一切顯得景色如畫，更平添一絲虛幻。

　　相比之下，他早先經過的第一和第二大道則寫實多了。在市區重建計畫的浪潮中，這些磚牆外露的破舊建築是負隅頑抗的少數，抵抗著昂貴的公寓大廈和辦公大樓的蠶食。那些舊屋所形成的黑洞，提供有趣且極為寫實的氛圍。傑登敢打賭漢娜從未踏入那種地方。想像她向那些貧困的住戶提供生涯規劃的建議，他就想笑。

　　初夏的夜風寒冷刺骨，跟賭城與土桑六月的炎熱形成鮮明對比。傑登身上的亞麻夏季西裝一點也不保暖，在加勒比海的島嶼倒是正好。傑登反覆考慮，穿過派克市場的鵝卵石街道，這不是突發奇想。

　　離開漢娜的公寓後，這念頭就在他腦中徘徊。大概是她家充滿異國風情的裝潢讓他聯想到島嶼，再加上到廚房沖咖啡時看見流理檯上的機票。訂機票很容易，只需打個電話。

　　鵝卵石街道兩旁停滿進口車，時尚的車主安坐在市場星羅棋佈的新潮餐館。車主會回來取車，鎖上車門，迅速駛過貧民區，抵達時髦的公寓大樓下保全森嚴的車庫。

　　傑登知道他沒有資格瞧不起人。畢竟他也開昂貴的進口車，多年來出入昂貴的餐館，而非貧民窟。他穿過市場，經過已打烊的蔬菜店。店門口有一絲動靜，是所謂街民的流浪漢或許錯過了回慈善機構的免費公車，只得在寒風中找個門口或樓梯間過夜。

　　傑登想起他將過夜的地方。飯店房間昂貴、豪華而孤獨，然而他睡前可以到舒適的酒廊再喝一杯威士忌。他又想起參加歡送會的漢娜。其實他不喜歡聚會，尤其全是陌生人的聚會，但如果能跟漢娜在一起，他們可以不理其他人。

　　傑登走出市場，橫過第一大道。他想再跟她說話。即使漢娜或多或少地敵視他，找她促膝長談的想法依然令他心動。而且，明知不會執行，他依然想再聽她那一套充滿理想的建議。九年來，他已在另一條路上走得太遠，再也無法回頭。

　　他走入另一條街，心情愈來愈鬱悶。鬱悶化為陰沉，陰沉轉為好鬥。傑登把雙手插在口袋，繼續往前走。街上有其他人。幾個年輕妓女和男妓從藏身的門口注視他，但他的某種特質使他們不敢上前搭訕。經過小巷時，傑登聞到大麻、丁香和尿液的刺鼻味道。幾群小流氓踱過，用虎魚般冷酷貪婪的眼神打量他，但也沒敢惹他。

　　傑登在下一個路口轉彎，朝昂貴、豪華而孤獨的飯店房間的方向而去，發現下一條街寂靜得多。街燈下沒有妓女，也沒有穿皮夾克的年輕混混成群結夥地遊蕩。傑登繼續向前。

　　持刀的男人躲在已打烊的錄影帶出租店旁，從黑暗的巷口出來。刀鋒來到面前的前一秒，傑登已察覺到動靜。好鬥的感覺浮出意識。他通常靠游泳發洩挫敗與憤怒，但也有其他方式，雖然那些方式生疏已久。他盯著持刀男子瘦削的臉。

　　「你想要什麼嗎？．」傑登禮貌地問。

　　「沒錯，我想要很多，首先是皮夾。」他的刀往上比，伸出另一隻手，眼中閃著野蠻的光芒。「給我。」

　　「別讓我的西裝騙了你，我也在街上混過。想要皮夾？過來拿啊！」

　　閃爍的眼睛瞇起來。「我不是鬧著玩的，城市佬。你還來不及喊，我就能割斷你的喉嚨。」

　　「試試看啊。」

　　「該死，把皮夾給我！」

　　傑登靜靜等待，興奮的感覺火速攀升。他正需要打一架，但一定是眼神洩露了躍躍欲試的衝動，年輕男人並沒有真的上前攻擊。

　　「我不是鬧著玩的，城市佬。把皮夾給我，不然……」一輛車彎入這條街，刀子抖動一下。男人瞥向傑登身後，罵聲粗話後閃進巷裡。

　　傑登無需回頭，也知道來的是什麼車。他繼續向前走。幾秒後，警車來到身邊並慢下來，乘客座的巡警搖下車窗。他一看昂貴的亞麻西服和義大利皮鞋，立即判斷出傑登的身分：遊客。

　　「迷路了嗎，先生？」

　　傑登長嘆一聲。「沒有，我正要回飯店。」他說出飯店名字。

　　「這不是最好的路。」

　　「岔過去只有三條街。」他努力壓住敵意。無從釋放的緊張與腎上腺素正讓他全身躁熱。

　　「到下一個路口右轉，比繼續往前走好一點。」

　　「謝謝你，警官。我會的。」

　　警車逗留在視線範圍內，直到傑登依言步上較為熱鬧的大街。西雅圖警方體貼周到，但傑登一點也不感激。他該如何發洩焦躁、挫敗與好鬥的衝動？飯店沒有游泳池。

　　但飯店有舒適的酒廊。傑登踏入鋪著厚地毯的大廳，毫不猶豫地走過去。一小時後，他喝完兩杯威士忌，離開吧檯到大廳打電話。漢娜的公寓沒有人接，還在聚會。傑登掛上電話，打電話到她訂票去聖塔伊尼斯島的航空公司。人有權利度個好假。一到加勒比海，他要下海游多久都沒問題。

　　※※※

　　次日早晨，漢娜抵達西雅圖國際機場候機室，發現傑登正來回踱步。不知為何，她並未非常驚訝，背定是昨晚想他想太久了。她從櫃臺人員手人中接過登機證，背起有許多搭扣的旅行袋，無可奈何地拄著手杖朝傑登走去。

　　「你到這裡必定有很好的理由。」她兇巴巴地在他面前止步。她穿著軍式襯衫和斜紋卡其布長褲。漢娜從一家郵購公司訂購多數物品，這套衣服昨天剛送到。配上她最喜歡的兩英吋寬皮帶，顯得十分瀟灑。這套裝扮給了她虛張聲勢的勇氣，正是跟傑登．凱吉這種人相處時最最需要的。

　　他瑟縮一下。「小聲點，我的頭痛得要命。」

　　「宿醉？」

　　「少幸災樂禍。」他誇張地看錶。「妳跑到哪裡去了？已經開始登機了。」

　　「我最近走不快。」她用手杖點地，強調原因。「就算我活動自如，有人覺得我應該跑，我就偏不跑。叛逆心理。我會是很差勁的企業員工。你還沒回答我，你在這裡做什麼？」

　　「嗯，我不是來送機的。」

　　「意料中事，你沒那麼多愁善感。」

　　「來，給我。」他拿走她肩上的旅行袋，彎腰拿起自己的皮袋。「走吧，我們要趕飛機。」

　　「就算是想要我的建議，這樣也太過火了。傑登，我沒有邀你同行。」

　　「但妳看到我也沒有很驚訝。」他帶頭走向登機門。

　　雖然宿醉不適，他的眼光依然銳利。漢娜跟著他走上梯子，發現自己非常依賴手杖。可能是昨晚站得太久，她的左腿格外不舒服。

　　「來。」傑登在座位旁停步，把隨身行李塞進頭頂的置物櫃。

　　「妳坐靠走道的座位，腿會比較舒服。」

　　「你的體貼真讓我感激涕零。」

　　「是啊，我正是要妳感激涕零。」他滑進靠窗的座位，扶住她的手肘幫她坐下。「妳還好嗎？樣子有點憔悴。」

　　「我的最佳狀態在早上，所以別指望我會更好。」漢娜把頭靠上椅背，閤上眼睛，摸索著繫上安全帶。「說吧！傑登。」

　　她沒睜開眼睛，但聽得出他微微聳肩。「我說了，我需要度假，又從未去過聖塔伊尼斯島。」

　　「到了聖塔伊尼斯島，你準備住哪裡？」

　　「旅館，到處都有旅館。」

　　「你為何突然要去那裡，傑登？」

　　「我要是知道，一定優先告訴妳。」

　　停在跑道起點的飛機發動引擎。漢娜睜開眼睛。「除了需要度假，你不知道為何要去那裡？」

　　「一定要有理由嗎？」

　　傑登按摩前額，樣子非常痛苦。

　　她正要說一定有，但此時飛機高速前行，即將起飛。漢娜不想為壓過隆隆的聲響扯開嗓門。當西雅圖綠油油的山林逐漸變小，她偷偷觀察他。傑登．凱吉確實正因宿醉而不舒服。這想法新奇有趣，不甚符合她心中的拼圖。

　　「你經常喝醉嗎？」等飛機平穩飛行，漢娜禮貌地問。

　　他銳利地斜覷她一眼。「妳覺得呢？」

　　「不可能，」她誠實地回答。「失控不是你的作風。你昨晚去哪裡了？」

　　「碼頭附近的餐館，很多玻璃窗、景色很美的。我忘了名字。而後我走回飯店，再喝兩杯後上床。算不上狂熱的夜晚。」

　　「你一個人穿過市場走回飯店？」

　　「有什麼不對？西雅圖是很友好的城市。」

　　「算你走運，」漢娜驚嘆。「你應該坐計程車。」

　　「下次我會記得。妳的歡送會怎樣？」

　　「很爛。」

　　不知為何，這引起他的注意。「很爛？因為腿痛？」

　　「問題不在這裡。」

　　「那問題在哪裡？」他耐心無比地問。

　　「尷尬的社交插曲，俗稱出醜。」漢娜從空服員手中接過咖啡，等傑登接過他的。「我狼狽地跟人起了爭執，」她坦率地繼續。「我討厭爭執，尤其討厭自取其辱的爭執。」

　　「對方是男人嗎？」傑登兩口喝完咖啡，好像很感激這小小的舒適。

　　他的氣色真的很差，漢娜決定。他的頭髮梳得太整齊，一絲不苟的風格更凸顯眼角與雙唇的陰沉，身上的淺咖啡色長褲和開領棉襯衫都有點皺，好像剛從袋子抽出來。

　　「不，是女人。維琪．亞米特。我提過，一位人類學教授。她知道我要去聖塔伊尼斯島整理我阿姨的藏書，一再認為我應該把這件事交給有能力分析、並懂得賞識伊莉莎白．諾德的紀錄和札記之真正價值的人。」

　　「而非某位生涯規劃顧問？」

　　漢娜嘲弄地微笑。「有時你真是一針見血。」

　　「妳怎會自取其辱？」

　　漢娜長嘆一聲，想起那場爭論。「我不自量力，企圖在我不夠格的領域跟她爭長短。」

　　「人類學？」

　　「嗯。通常我都有很自知之明，不在學術界人士面前逞強，但昨晚維琪真的把我惹火了，讓我非常好鬥、充滿敵意。」

　　「真巧。」

　　「什麼？」

　　「沒事，」傑登命令。「告訴我過程。」

　　「真的沒什麼好說的。我不自量力地跟人爭執，結果自取其辱。維琪滔滔不絕地大談我阿姨的論文對學術界的重要性。她說伊莉莎白．諾德的文章是自然與教育的長久爭論中、極端激進論點的最佳例證。」

　　「我愈聽愈糊塗。」傑登警告。

　　「二十世紀前半，人類學者討論自然與文化的問題時分成兩派，」漢娜解釋。「一派堅信，文化與人類的行為全由遺傳或大自然決定。另一派堅信，文化塑造人類的行為，人的成長由其身處的文化決定。當然，兩方都有道理和偏頗。遺傳與文化緊密相連，都影響著人類性格的形成。但當時的人類學者就這問題爭得你死我活。維琪聲稱阿姨支持文化一方，她歪曲在天啟島上的發現，以證明文化就是一切。她認為島上那些資料或許能證明。」

　　「而妳試圖捍衛妳阿姨？」

　　「我不該這麼傻。我離開研究所太久，忘了那類激戰的技巧。」漢娜搖搖頭，後悔出洋相。「我忘了所有重要人物和著作，不記得足以支持我的論點的書和論文。維琪搬出所有大師壓我。」

　　「妳最後就像螳臂擋車。」

　　「跟加速設計公司抵擋你時那樣。」

　　傑登呻吟。「我們可以忘記這件事嗎？」

　　「你是在道歉嗎？」她的口氣有點太甜。

　　「有用嗎？」

　　「沒有，而且我也不信。」她伸展軟弱的左腿，隔著卡其布長褲，心不在焉地按摩膝蓋。「你跑去聖塔伊尼斯島躲避年輕的槍手？」

　　「百齡檀？也許。」

　　「不對，承認害怕別人不像你的風格。」

　　「妳才瞭解我多少？少再預測我的行動了，漢娜。」

　　「也許你說得對。」

　　兩人沉默一下，傑登謹慎地問：「如果百齡檀請妳當顧問，妳會給他什麼建議？」

　　「你是說，換做九年前，我會給你什麼建議？」

　　「差不多。」傑登承認。

　　「我大概會教訓你說，以復仇為基礎而建立的事業，到最後會沒有意義。」漢娜喝完咖啡。「但說實話，今天早上我的工作情緒不佳。坦白說，昨晚跟亞米特教授吵這一架，報復突然變得相當有道理。」

　　「妳想報復？」

　　漢娜微微一笑。「你知道怎樣可以把維琪．亞米特氣到七竅生煙嗎？」

　　「怎樣？」

　　「我親自寫書，展現伊莉莎白．諾德的生涯與想法。我很會寫，也知道要怎麼做。我不會交給高高在上的大學出版社，變成僅供學術界閱讀的冷門論文，我會交給紐約的大商業出版社，包裝成熱門而富有爭議的科普暢銷書。你知道那種書。學術界嗤之以鼻，但電視臺非常喜歡選來做特別節目。既然阿姨的許多研究繞著女性的社會地位打轉，她的傳記肯定會有市場。女人很喜歡看這種書。我會寫得繪聲繪色，絕不枯燥無味，對科學輕描淡寫，偏重討人喜歡的好料。」

　　「性？」

　　「沒錯。談到女性角色，肯定要對性大寫特寫：成年禮、婚姻與離婚習俗，各式各樣的熱門話題。還有私人秘辛。阿姨很有個性，謠傳她是女同志，還參加天啟島的一些儀式。」

　　「妳不想保護阿姨的好名聲？」

　　「她沒有好名聲，只有惹人爭議的名聲，她也樂在其中。相信我，要是我將她的生平寫成通俗暢銷書，她九泉之下絕不會反對。她會樂得哈哈大笑。」

　　傑登若有所思地覷她一眼。「寫書是艱苦的長期工作。」

　　「當然。」

　　「聽我一句，吵輸一場架、自取其辱，大概還不足以構成長期工作的動力。」

　　「這是經驗之談？」

　　「漢娜，復仇要能成功，訣竅就是確保沒有任何事比復仇更重要。」傑登單調的聲音全無情緒。「動機必須非常強烈。」

　　「例如你的？」

　　「沒錯。有阿斯匹靈嗎？」

　　漢娜從椅下取出皮包。「我正要吃。」

　　他們向空服員要咖啡，灌下止痛藥，沉默中有著出乎意料的友好。小小的儀式結束後，漢娜靠回椅背，一隻手指若有所思地敲著扶手。

　　「除了吵輸架的羞辱，我還有其他動機。」

　　傑登注視她的側臉。「亞米特博士讓妳想起妳本來可以有的成就？」

　　漢娜點頭。「今早我刷牙時突然想到，若能讓維琪把她說的話吞回去，感覺該有多棒。通常我不會受人影響，尤其是學術界人士。」

　　「那又何必從現在開始？」

　　「維琪不一樣。」

　　「忘掉她吧！漢娜。」

　　漢娜揚起眉毛。

　　「現在輪到你給我建議？」

　　「不行嗎？我今早也沒力氣做其他事。至少妳有選擇。只要妳按兵不動，就不會有重大變化。生活與維琪．亞米特出現前毫無區別。妳說過，她只是客座教授，幾個月後就會離開西雅圖，對吧？」

　　「呃，沒錯，可是……」

　　「妳真幸運，避著她，等她離開就行了。」

　　漢娜突然意識到他的言外之意。「不像你和百齡檀？」

　　傑登微微牽動嘴角。「到聖塔伊尼斯島度假只是小小的拖延戰略。我不能永遠躲下去，指望他離開。我遲早得對付他。」

　　「不然呢？」

　　「他會摧毀凱吉投資公司。」

　　他確信的口吻讓她戰慄一下。「你確定？」

　　「絕對確定。換作我也會這樣做，我就是這樣對付他父親的。當我從聖塔伊尼斯島回去，就必須為我的事業起身迎戰。」

　　「你整個事業都建立在復仇的基礎上。想想看，真不可思議。」

　　「我盡量不去想。」

　　漢娜思索片刻，研究傑登．凱吉這個謎團。「除了多年前百齡檀害你兩手空空，還另有內情，對吧？」

　　「妳覺得那不足以做為摧毀他的理由？」

　　「我不知道。可能已經足夠，只是我覺得不止這麼簡單。」

　　傑登警惕地看著她。「還有什麼？」

　　「你和賽勒斯．百齡檀的關係有多密切？」

　　「他是我的商業夥伴。」

　　「還是你的導師？」漢娜猜測。「據說商場上導師是很重要的。」

　　傑登聳聳肩。「算是吧！我會的大多數事情都是他教的，他很有才幹。我……」傑登猶豫。「我尊敬他，信任他。」他小心地說。

　　「你把他看成父親。」漢娜宣佈。

　　「天啊！女人，妳非得把每件事分析得這麼透徹嗎？」

　　「抱歉，習慣成自然。」

　　「妳明明在度假，」傑登低聲抱怨，停頓一下後說：「我從未見過親生父親，我還沒出生他就跑了。」

　　「你在哪裡長大？」

　　「洛杉磯街頭，不錯的教育場所。」

　　「可以想像，」漢娜在心中拼上另一片拼圖。「沒坐牢算你走運。」

　　「不是走運，是機靈。」

　　漢娜忍住微笑。「你是吹噓還是真的？」

　　「誰知道？」傑登雙唇稍微放鬆。「都有吧。我確實沒坐牢，但絕不是因為我有多奉公守法。」

　　「你何時發現自己有商業天賦？」

　　「當我發現只要夠謹慎，可以偷走一套輪圈蓋再賣給原來的車主，還不會被逮捕。」

　　「不容易，你從偷輪圈蓋起家？」

　　「沒錯。現在我只偷公司，而且是合法生意。」

　　「你何時遇上賽勒斯．百齡檀？」

　　傑登看著她。「妳真的想知道？」

　　「算我不幸，我真的想知道。」這是實話，雖然漢娜希望不是。她不想對傑登．凱吉感興趣。

　　「高中的最後一年，學校有半工半讀的計畫，讓我們這種所謂弱勢族群到企業兼職，嚐嚐合法工作的滋味。百齡檀為求減稅，加入該計畫。我一看賽勒斯．百齡檀的賓士和價值五百美元的襯衫，就知道商界有利可圖。我工作勤奮，從送咖啡到分發信件無所不做。我非常留意百齡檀的一舉一動，努力模仿他的衣著、用餐禮儀、說話方式，終於引起百齡檀的注意。」

　　「他看到喜歡的特質？」

　　「他看到可以利用的特質，」傑登嚴詞糾正。「開始是公平交易。我對他忠心耿耿，每天二十四小時待命；他給我幾年大學教育和首屈一指的在職訓練。賽勒斯教會我一切：如何買西裝，款待客戶，操縱別人的同時將他們蒙在鼓裡，合法地得到想要的一切。」

　　「而後他佈下最後一局，害你傾家蕩產。」

　　「說的很對，」傑登同意。「美妙之處在於我事先毫未察覺。」

　　漢娜感到一股衝動，很想握住傑登握緊扶手的大手，但堅定地忍住。這男人最懂得操縱和利用別人。若以為他不是在引導她，她就是天大的傻瓜。她只是不明白他為何費這個力氣。

　　「所以你出來度假，一邊思考對付百齡檀兒子的良策。」

　　「我九年沒有度假。」

　　「到賭城的假期算什麼？」

　　「那不是度假，」他告訴她。「我現在明白了。」

　　「我不會為了新鮮跟你上床。」漢娜閒聊般地說，其實胃部揪緊。

　　傑登看向她。「如果我們上床，不是新鮮，而是因為那很重要。」

　　漢娜誠心希望她沒有開口，因為現在她確定了。他黑色的睫毛後，帶金色斑點的眼眸閃閃發亮，傑登毫不掩飾他沒有明說的企圖。新的一塊拼圖加上，謎團的輪廓再度改變。漢娜不太明白新的信息，但身體的深處感受到很大的衝擊。

　　飛機在聖塔伊尼斯島唯一的跑道降落時，加勒比海暮色漸闔。一百哩外海洋中模糊的綠點逐漸變大，成為遍佈棕櫚樹和沙灘的畫家天堂。漢娜和傑登踏入熱帶的悶熱空氣裡，看到小小的機場建築發出歡迎的光芒。

　　「剛到五分鐘，我就需要洗澡了。」漢娜走向機場之後的租車處。

　　「我們會習慣的，」傑登向她保證。「妳不搭計程車嗎？」

　　「我想要自己的交通工具，準備租一輛綁著流蘇的可愛小吉普。」她指向一排粉紅色吉普車。「外面應該有無數計程車在排隊。」她建議。

　　「沒關係，我陪妳坐吉普車。」

　　「你準備打電話找旅館嗎？」

　　「不急，我先送妳到妳阿姨的地方。」

　　漢娜知道爭不過他，懶得白費口舌。十五分鐘後，傑登把鑰匙插進吉普車的點火裝置，漢娜爬上乘客座。

　　「妳非得租一輛掛著粉紅色流蘇的？」他倒車，駛上兩旁種著棕櫚樹、狹窄的環島濱海公路。

　　「不用擔心，大家只會覺得你是遊客。」

　　「我本來就是遊客，我比較擔心大家會以為我是自癡。」

　　「別再抱怨粉紅色流蘇。看，傑登，多美啊！」當吉普車轉彎，迷人的小海灣映入眼簾，漢娜深吸一口氣。西斜的夕陽照在小島完美的景致上。溫柔的海浪捲起泡沫，拍打彎曲的白色海灘，迷人的景色好像廣告畫面，只缺一對相擁的情侶沿著海灘漫步。傍晚溫暖的微風帶著大海的氣息。「我已經開始放鬆了。」

　　「很好。」傑登嘟噥。一輛破爛的計程車呼嘯而來，危險地馳騁在年代久遠、若隱若現的白線上，逼得他貼近路邊。司機興高采烈地揮手並大按喇叭，隨即消失在身後的夜色中。

　　漢娜輕鬆的感覺立刻消失。她抓緊擋風玻璃邊緣，深吸幾口氣。

　　「嘿，」傑登輕聲說：「放鬆。」

　　「我坐車時依然有點緊張。最近已有改善，但……」

　　「我能想像那種感覺。」他鬆開油門，稍微放慢車速，迅速朝她一笑。「還不給我指路？」

　　「你得記住我不是你的員工，傑登。」但漢娜從皮包抽出小地圖，彎腰就著儀表板的光研究。她死也不會承認，但這項小任務幫她轉移注意力，省得老盯著愈來愈蜿蜒曲折的路。漢娜也不喜歡下面就是海水的感覺。雖然景色如畫，但她不喜歡懸崖邊緣的路。「阿姨的小屋在小島另一頭。我們必須穿過小鎮，再開始找路標。你可以順便留意旅館，看到喜歡的，可以停下讓你去登記住宿。」

　　「稍後再說。」傑登全神貫注地看著路面，駛近海港小鎮。

　　充滿西班牙與荷蘭殖民地風格建築的小鎮與小島同名，反映其多彩多姿的歷史。漢娜很喜歡那些粉紅與白色相間的建築。她的右面是小海港，停泊著各式各樣的小船，從閃閃發亮的白色遊艇到生銹的出租船都有。唯一的主要道路上，車速慢如龜爬。人行道上的人們大聲跟車內的朋友打招呼，衣著五花八門的遊客和當地人混雜在一起，漫步走出快打烊的小店。夜幕降臨，露天酒吧開始熱鬧起來。

　　「我要買點食物，」漢娜若有所思地說：「前面好像有小雜貨店。停車。」

　　傑登依言轉彎，將小吉普停在兩輛計程車之間。

　　「我在這裡等。」

　　漢娜拉著手杖下車，抬頭看他。

　　「你不想一起去嗎？」

　　「總得有人看行李，這車沒法上鎖。」

　　「啊，有道理。」她瞥向敞蓬吉普車的後座。「我租車時沒想到。」

　　「我知道，粉紅色流蘇讓妳忘了一切。」他一手搭在方向盤上，朝她微笑。「去吧！漢娜。」

　　「別讓人偷走輪圈蓋。」

　　傑登沉默一下，而後輕聲開口：「我會看管好的。」

　　「必須從小偷手中買回來，會很丟人。」

　　「生涯規劃顧問都有這麼變態的幽默感嗎？」

　　「很可能。回頭見。」

　　她轉身走向小雜貨店，感覺十分暢快。從百葉窗式的門縫間，她看到一排熟悉的洋芋片和飲料。一進門，她就發現品種多樣的罐頭，但幾乎沒有新鮮蔬菜。她挑了一箱牛奶、麥片、麵包、金槍魚和其他東西，走向收銀台。店員正用輕柔的小島方言跟女友聊天，抬頭看見漢娜走來，改說口音濃重的英語。

　　漢娜勉力抱著大包小包，拄著手杖走出店門時，才勉強承認她買了兩人份的食物。傑登一言不發地發動引擎，緩緩駛回車滿為患的大街。

　　伊莉莎白．諾德的海濱小屋有著惹人懷舊的優雅氛圍，四周有陽臺環繞。白色木屋屹立在棕櫚樹林中，蔥鬱的綠色熱帶植物與色彩鮮豔的巨型花朵隨心所欲地在房子四周揮灑綻放。傑登在圓形車道上停車，吉普車頭燈所照之處，茂盛的植物只略見一斑。漢娜打開皮夾找小屋鑰匙，聽見遠處海浪輕拍的聲音。

　　傑登拿起兩人的旅行袋和雜物袋，跟著她走上陽臺的臺階，她沒有反對。她打開高雅的雙扇門，找到牆上的開關並開燈，佔據小屋整個前方的客廳呈現眼前。她快樂地微笑。

　　「我的公寓就該長這個樣子。」她宣佈。

　　「原版在這裡。」傑登放下旅行袋，打開四面的窗戶。室內的霉味很快開始消散。漢娜開了天花板上的吊扇，空氣愈發清新起來。

　　異國情調的棉布軟墊、上著白漆的藤製家具和熱帶濱海小屋相得益彰。經過漂白的木地板和寬敞的窗戶，在視覺和實際上帶來清涼的效果。窗戶旁邊及頂的書櫃裝滿雜誌、札記本和終生收藏的厚重書籍。雕刻精美的巨型柚木書桌佇立於窗前，海景盡收眼底。

　　傑登打開最後一扇百葉窗，在柚木小櫥櫃旁停步。頂層有一盤積有灰塵的玻璃杯。他彎腰開門，各式各樣的酒瓶閃閃發亮。傑登毫不猶豫地挑出一瓶。

　　「妳阿姨對蘇格蘭威士忌的品味絕佳。」

　　「多謝讚賞。」

　　他把玻璃杯和威士忌拿到設備意外齊全的廚房，漢娜下意識地跟著他。她看著他在水槽洗淨杯子，在兩個杯中斟入分量不少的威士忌。她的胃再度揪緊。

　　「敬真正的假期。」傑登鄭重其事地把一杯威士忌遞給她，凝視她的眼睛。漢娜溫順地舉杯至唇邊，品嚐醇美而刺激的佳釀。

　　「我沒看到電話。」漢娜小心地說。

　　「沒錯。」

　　「沒有電話，很難打電話找旅館。」

　　「沒錯。」

　　他走過她身邊，穿過客廳來到陽臺。漢娜跟著他，意識到她站在很寬的深淵邊緣。

　　傑登倚著欄杆眺望大海，背對著她。漢娜發現游泳讓他的肩膀強壯有力。當傑登舉起放在欄杆上的酒杯，再飲一口，她看著他結實的肌肉在襯衫下微微隆起。

　　「很不一樣，對吧？」漢娜開口，感覺如履薄冰。「跟土桑或西雅圖完全不同。」

　　「中立地帶。」

　　「是嗎？」

　　「我想跟妳住在這裡，漢娜。」

　　她再飲一口威士忌，希望能解開胃部的糾結，但只感到熊熊烈焰。如果她跟這男人上床，不會是因為新鮮，而是因為它非常重要。至關重要。

　　「好。」她決定不去想這一個字同時答應了多少事。

　　傑登轉身，微微一笑。「我們去游泳吧？」

第五章

　　大海完美無瑕。熱帶的圓月照在微波上，帶霧的月影彷彿將人帶入另一世界。習慣普捷灣常年的冰冷刺骨，溫暖的海水顯得不可思議。漢娜站在映著月光、充滿泡沫的海浪邊緣，覺得身心都已遠離西雅圖千里之外。

　　「妳在想什麼？」傑登來到她身後，毛巾落在海灘上。他換上了在拉斯維加斯與漢娜見面時穿的緊身泳褲。月光替他的黑髮染上朦朧的銀輝，在充滿大海氣息的陰影中，他精壯結實的身體比她記憶中更為高大、更無法抵抗。傑登也顯得奇異地陌生，但他的陌生夾雜著無以名之的誘惑，似乎承諾著刺激與探險。

　　「我在想你說得對，也許這是中立地帶。起碼它跟所有地方都不一樣。島嶼有某種特質，總是令我神往。它們是虛幻的世界，我想阿姨也有這種感覺。她不在美國教書時，總是住在島上。她在南太平洋住了很久，退休後便搬來聖塔伊尼斯。」漢娜的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尋找無法辨別的地平線。「也許這裡只有我們。」

　　「確實只有我們。」

　　他沒有碰她，只注視著她月光下的身影，但她感覺到專注的視線。她身上款式簡單的黃色比基尼不算特別大膽，但此刻漢娜感到一絲不掛，因而忐忑不安，也燃起一陣期待。她把手杖放在毛巾旁邊，轉頭看傑登。

　　「你在等什麼？」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已經等了很久。」當她蹣跚著走進水裡，他握住她的手臂。

　　「海水很溫暖。」漢娜低聲說。

　　「幾乎跟妳一樣溫暖。」

　　「傑登……」

　　「噓，漢娜。我們游泳吧！」他溫柔地拉下她，以身體幫她擋住輕微的碎浪。

　　雜亂的岩石延伸出去，像彎曲的手臂半掩住他們游泳的小海灣。溫暖的海水細滑如絲，漢娜感覺身輕如燕，左腿受傷以來，第一次感到優雅而靈活。她虛弱的膝蓋在海水中不像在陸地上那麼不便。重獲力量的愉悅，使她笑了起來。

　　她的笑聲使身旁的傑登露出微笑。他舒適地慢慢滑水，游在前面。漢娜毫不猶豫地跟隨，由於傑登的存在，使她在陌生的海域中感到安全。她的泳技不錯，但傑登就像靈活的海豚，在她身旁的海中嬉戲，放慢速度遷就她。

　　「感覺好嗎？」他問。

　　「好極了。」

　　他碰觸她，大手滑過光滑的肩膀，並非要她加快或慢下，只是碰觸她。

　　漢娜顫抖，猛地加快速度逃離他的碰觸，同時掩飾她的反應。但當她轉頭，發現他就在身旁。他悄無聲息地在水中移動。不知為何，她再次游開，抬頭時再次發現他仍在身側。她再度飛快地游開，承認她在玩古老的、欲擒故縱的遊戲，興奮感逐漸攀升。

　　這次傑登在右側出現，稍微落後她一點。漢娜感覺到他的手輕若無物地拂過她的小腿，好像只想讓她知道他就在身邊。他的存在不容忽視。她知道無論玩多久遊戲，多少次閃開他的碰觸，只要她一轉頭，都會發現他就在身旁。那是無從躲避的。閃爍的興奮感讓她充滿奇異的張力。

　　漢娜停下，踩上沙質的海底。溫暖的海水輕拍她的胸脯，冒起泡沫。傑登靈活地游到她身前站住。不容誤認的慾望染黑他的眼眸，過於明亮的月光蝕刻他臉龐有力的輪廓，展露賦予他活力的男性力量。

　　「自從在賭城那個下午，我就想要妳。」這是直率且毫未修飾的實話。

　　她抬頭看他，在銀色月光中睜大雙眼。「我弟弟曾說，他很高興我神智清醒，沒有跟你上床。」

　　「我和他的事一日未結束，我就不會跟妳上床。」

　　漢娜側頭。「西部的守則？」

　　「不，我個人的守則。」

　　「我弟弟的公司不在我們之間了？」

　　「早就不在了。」

　　「對你來說是，」她說。「但他還在後遺症中掙扎。」

　　「如果他有膽識和動力，就會存活下來。我給他一個教訓，但沒有摧毀他。」

　　「你本來可以摧毀他。」

　　「沒有必要。」

　　她深呼吸。「你習慣了權力，習慣呼風喚雨，甚至自行制訂道德標準，對吧？你不遵照其他人的標準的。」

　　「那有什麼不好？」

　　「這讓你很危險。」

　　「妳不會有危險。」他抬手，食指畫過她下顎的輪廓。「永遠不會。」

　　「為何我是例外？」

　　「因為妳瞭解我。」

　　「瞭解不保證安全，」漢娜輕聲說：「只是大難臨頭之前多一點預告。」

　　他嘴角微揚。「妳覺得將有大難臨頭？」

　　「不覺得，」她誠實地說：「但很可能是因為我今晚思緒混亂。拼圖尚未完成。」

　　「妳把我看成拼圖？」

　　「沒錯。」

　　他的手滑到她肩膀的彎曲處。「跟我上床，漢娜。」

　　「因為你想要我？」

　　「因為我需要妳。」他另一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入懷中。

　　漢娜感覺到他的力量，但她的身體積極回應，稱頌那力量。她體內積聚的期待化為渴望的火焰。他的唇覆上來，她雙唇開啟。

　　呻吟來自他的胸腔深處。他的吻沒有試探，一舉出擊便充滿侵略性；萬分饑渴而非小心誘惑。他毫不掩飾他的慾望，不可思議的是，他也並未隱藏赤裸裸的需要。

　　或許瞭解傑登如何駕輕就熟地運用個人力量，還是有好處的，這念頭在漢娜腦中一閃而過。其他男人或許會覺得坦誠是一種冒險，他反而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但她依然有點吃驚。她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表現他的需要。她以為他會花言巧語，施展巧妙的誘惑，更刻意地表現性感。

　　他的雙手順著她的脊背滑過肌膚，迫使她貼上他極為男性化的身體。隔著薄薄的泳褲，漢娜感覺到他堅硬如石的男性與沉甸甸的重量，不禁倒吸一口氣。

　　她努力提醒自己，他今晚的直接可能另有解釋。傑登善於玩弄人，他很可能已發現巧妙操縱她的關鍵：她會抗拒刻意的挑逗與誘惑，會防備一見鍾情的示愛。他可能採用的一百種追求方式都會引發她的抗拒，但她不會拒絕需要她的人。

　　傑登也只表明他需要她。他的每一次碰觸、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使她深信不疑。她想不出其他理由解釋他為何跟著她到西雅圖，又跟著她來聖塔伊尼斯島。只有他說的，他需要她。

　　如果傑登以需要利用她，她今晚實在無法抵抗。因為她也想要他，需要他。

　　「中立地帶。」她貼著他雙唇低語。

　　「我們的地帶。」

　　「是的。」這次她答應了一切。

　　他必定感覺到她的降服。漢娜察覺抑制的慾望使他身體繃緊，聽到他深吸一口氣，而後她的比基尼胸罩脫落了，在他手上搖晃。傑登將比基尼繞在手腕上，低頭看她的胸脯。

　　「妳非常柔軟，我甜美的漢娜。」他雙手平貼在她肩上，緩緩地沿著弧線撫下，直到她的蓓蕾頂住他的掌心。海水在他的手指周圍形成泡沫，她胸脯的形狀若隱若現。

　　漢娜抬手環住他的脖子，再次抬頭迎接他的親吻。當他的舌頭迫不及待地探入唇間，她感覺到他移動。才回過神來，他已將她打橫抱起，走回岸邊。

　　涼爽宜人的夜風拂過潮濕的身體。漢娜抱住傑登，他男性胸膛上扎人的鬈毛摩挲挑逗著她的乳側。

　　他抱著她穿過海浪，來到遍灑月光的沙灘，把她放到毛巾上。她的肌膚已在變乾，胸脯繃緊飽滿，渴望更親密的碰觸。她煩躁不安地移動雙腿，看著傑登在她身旁躺下，大腿間刺麻炙熱，微微抬起一邊膝蓋。

　　「傑登，我想要你。」

　　「我知道，」他溫柔的嗓音帶著深沉的滿足。「我感覺得到。」他放下比基尼胸罩，手向下撫摸到比基尼下裝邊緣，手指插入，將它完全褪下。當她朝他蜷縮過來，他靜靜擁抱她良久。

　　他翻開身子，脫下泳褲。漢娜瞥見蒼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腰上，看到他腹部的緊繃。他的勃起囂張而逼人。

　　「我想碰妳好多天了。」他再次把她拉入懷中，手指滑過她的大腿，揉捏、擠壓、撫摸著她的肌膚。

　　她的指甲陷入他胸前平滑的肌肉。「來吧，傑登。我今晚需要你碰我。我從未如此需要一件事。」

　　當他欣然聽命，漢娜閤上眼睛。他粗糙的指尖滑到她大腿內側。

　　「嘿，放鬆一點如何？」

　　她輕聲呻吟著鬆開來。他探入敏感的肌膚隱藏的摺皺，尋找女性慾望的核心。當他找到時，她驚喘一聲，將意識全然被燒起的身體更為貼緊他。

　　「如此熾熱，如此濕潤與熾熱。」他的觸碰使她愈發潮濕、溫暖，直到漢娜覺得這些性感的刺激快將她逼瘋。

　　感覺到她的回應，他愈發堅持，手指毫無預警地向下移動。漢娜的指尖回應親密的入侵。她雙手握緊，指甲不自覺地陷入傑登的胸膛。她拱上前去，推他躺下，主動得出乎自己意料，但傑登好像並不驚訝。

　　漢娜看見他睫毛下魔鬼般的笑意。

　　「不准笑我。」

　　「那太困難了。妳讓我非常快樂，甜美的漢娜。」他的手繼續親密的移動，將她逗弄得極為敏感。

　　「你要把我逼瘋了。」她低聲抱怨。

　　「我喜歡妳這樣。」

　　她拱起下身貼向他，伸手輕輕握住他。

　　「啊，漢娜。輪到妳把我逼瘋了。」他眼中的魔鬼止住笑意，突然變得十分專注。

　　「來吧。」漢娜用身體哀求。「來吧，拜託，馬上，傑登。」

　　他在她身下繃緊。漢娜感到天旋地轉，剎那間已躺在地上。她尚未回過神來，沉重的身軀已擠入她雙腿之間。他一手摟住她，另一手引導他的男性。

　　當傑登衝入她體內，漢娜雙唇微毆，無聲地發出接受、驚訝與歡迎的叫喊。他的佔有帶來的衝擊席捲全身。她感到繃得太緊、佔得太滿，衝擊力勢不可擋。傑登繃緊地停頓片刻，臉部籠上激烈而難以自制的慾望。他顫抖的手指撫摸她的頭髮，給她時間適應。她包裹住他的地方慢慢放鬆。

　　「還好嗎？」他問。

　　「很完美。」

　　他低頭親吻她的肩膀。「這正是我一直需要的。我需要妳在我懷中的感覺，包裹著我，抱住我。天啊，我真需要這個。」

　　她攀緊他，雙腿鉤住他結實的大腿。此時此刻的力量讓漢娜閤上雙眼，將自己全部交給這股力量，和抱住她的男人。

　　「傑登，我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我知道，甜心，我知道。」他開始緩緩移動，推入深處，而後幾乎完全撤出。緩慢沉重的衝刺燃起新一波的火焰。

　　無情的衝力將漢娜推向逐漸展開的無窮可能，向她保證從未體驗的釋放即將來臨。她跟隨著閃閃發光的希望，愈來愈迫不及待地探向它，直到以所有力量渴求它。

　　「拿去吧，漢娜。拿去吧，都是妳的。」

　　盤旋而上的張力毫無預警地破裂，使漢娜愣住呼吸，一系列輕微電擊般的感覺席捲而過。她輕聲的呼喊在傑登耳邊迴盪。她攀住他，指甲陷入他寬闊的胸膛，留下需索的痕跡。他顫慄一下，嘶啞的呼喊充滿男性的滿足，使她更加興奮。

　　片刻後，漢娜在傑登的重量下癱軟下來。當她抬起睫毛，眼中猶帶殘餘的驚訝與愉悅，唇邊暗自出現小小的微笑。

　　傑登不情願地翻到一旁，用手肘支起身體。他抬起一根手指，畫過她雙唇的曲線。

　　「現在輪到妳笑了。」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很驚訝。女人到了我的年齡，會知道她長久以來錯過了某件事，但在遇上之前，又很難知道那是什麼。」

　　傑登俯近，肩膀擋住月光。「妳在委婉地告訴我，妳從未有過高潮？」

　　「應該不是。現代社會的女性千萬不能承認這種事，而且那會使你更加自大。」

　　「太晚了。」他親吻她的乳尖。「妳已經告訴我了。」

　　「你有更自大嗎？」

　　「半小時之前的兩倍大。」他向她保證。

　　「哇，不幸而言中。」

　　「如果我出牌正確，我可以順勢讓妳相信，我是妳今生的大獎。」

　　「我有興趣的不是你出牌的技巧。」漢娜在他佈滿鬈毛的胸前畫圈，露出微笑。

　　傑登呻吟。「主動的女人最麻煩的是……」

　　「是什麼？」

　　「她們非常刺激。」他站起來，彎腰扶起她。「但今晚的戶外活動夠多了，我們接下來要在床上度過。」

　　他們來到伊莉莎白．諾德寬大精美的藤床上。夜尚未央，漢娜已對自己獨特的女性力量有了更深的瞭解。不可思議，若非傑登教導，她還對這方面懵然不知。不知他有無從她身上學到什麼？終於在他懷中入睡前，她最後的想法是，傑登說得很對。

　　跟傑登．凱吉土床非常重要。

　　也許是她今生做過最重要的事。但她在海中游泳時的警告再度縈繞心頭，瞭解一個男人並不保證女人的安全。

　　當第一道晨光映入臥室，傑登甦醒過來。他伸個長長的懶腰，享受漢娜的腿困在他腿下的觸感。他試探性地移動，當她沒有醒來，他決定不要吵她。他小心地下床，佇立片刻，低頭看她。

　　酣眠中的柔軟女人躺在黃色的曙光中，茶色的秀髮蓬亂鬈曲地散落在枕頭上，因睡眠和狂野的做愛而凌亂。被單滑下，露出一點玫瑰色的乳尖。傑登想起那兩顆蓓蕾多次在他舌下繃緊的感覺。她背部柔和的曲線讓他想再撫摸她，從纖細的頸背一路移到豐滿圓潤的臀部。

　　今早的她不僅是甜眠中的柔軟女子，她是他的女人。佔有慾讓傑登熱血沸騰，其強烈使他文明的一半有點好笑，但原始的一半則非常認真地看待這種感覺。

　　記憶讓傑登蠢蠢欲動，但他轉身走開。如果他不另想辦法發洩早上過剩的精力，就會爬回床上吵醒漢娜。那不公平，畢竟是他讓她筋疲力盡。

　　這念頭帶出小小的笑容。他赤著身體地踱到陽臺上，渴望游泳。迷人的大海召喚著他，它的魅力是任何游泳池都無法比擬的。

　　傑登一踏入水中，就明白大海的魅力何在。它讓他想起漢娜在他懷中的感覺：細滑如絲、濕潤的溫暖包裹著他。但跟大海不一樣的是，在交換熱情時，她是那樣既誠實又歡欣地全心投入。她快樂地開發著自身的愉悅，也使他既快樂又興奮。知道他能滿足她，是他在這熱帶天堂第一天最滿意的事。修格．百齡檀和凱吉投資公司彷彿已遙不可及。和他的女人在熱帶小島共度二人世界，最能讓男人從全新的角度看待生活。

　　天啊，今早的感覺真好。他已好久不曾有這麼好的感覺。漢娜絕對會是「救贖」這一行的翹楚，雖然她以為她的天賦僅限於給人建議。傑登大笑起來，深深潛入海浪中。

　　寬大的藤床上，漢娜期待又警覺地醒來。她沒有睜開眼睛，而是先用腳趾探索周遭。發現只有自己在床上，她眨著眼坐起來。傑登已經離開。

　　他肯定是去游泳了。當世上最大的游泳池就在門前，他怎抗拒得了這種誘惑？

　　漢娜推開被楞，伸手拿傑登替她放在床邊的手杖。她拄著手杖站起來，從窗戶向外眺望，巨大的雞蛋花叢好像想鑽入房間。遠處的棕櫚樹林環繞著海灘。難怪阿姨退休後要搬到這裡。藍綠色的海洋、純白的沙灘和搖曳的棕櫚樹，讓人夫復何求？這是夢幻般的世界──燦爛多彩的夢。

　　漢娜知道，她昨晚也踏入了那夢幻般的世界，並沉溺其中，連帶地在今早覺得真實的世界好像很遙遠。

　　中立地帶。

　　只是今天早晨的感覺一點也不中立。

　　漢娜去沐浴。當她擦乾身體，穿上白色亞麻長褲和涼爽的白色亞麻上衣，將衣襬在肚臍上方打結，傑登尚未回來。兩件衣服的設計都像熱帶自然主義者服裝的考究版，褲筒和袖子上都有口袋。由於曾摺疊放入旅行袋，亞麻有點縐，但漢娜提醒自己，目錄寫明亞麻本來就應該起縐的，這樣才能向全世界證明它並非人造纖維。漢娜用兩支玳瑁髮夾把蓬鬆的醫髮夾到兩側，準備進行煮咖啡這項艱鉅的任務。

　　其實，除了大腿內側肌肉偶爾刺痛，她神清氣爽。每走一步，痠痛的肌肉就讓她想起昨晚的運動，但尚可忍受。今早連膝蓋也頗為舒適。漢娜朝廚房走去。

　　她找到水壺，裝水後放上爐子，而後踱到陽光明媚的客廳。從柚木桌前的窗戶往外望，美麗的大海一覽無遺。漢娜傾身向前，雙掌撐在桌面，明亮的晨光照得她瞇起眼睛。難怪畫家都喜歡島嶼，光線美得不可思議。她眺望波光粼粼的大海，看見傑登的黑髮出現在海浪中。他正游回岸邊。

　　那一刻，漢娜竭力抵抗奇異的不確定感。昨晚擦出火花之後，她想讓自己的表現是冷靜而若無其事的。傑登肯定會很冷靜自若。他掌控一家公司，對權力充滿自信，這種自信也表現在生活面。早上剛醒時的微弱警戒感，此刻再度浮現。習慣呼風喚雨的男人是危險的，她要謹記。

　　但這些警告，也稍微晚了。漢娜長嘆一聲，心不在焉地打開書桌抽屜。她來聖塔伊尼斯島，是為了整理和包裝阿姨的藏書，不是為了和差點毀掉弟弟的男人談戀愛。

　　書桌的中間抽屜鎖著，但漢娜帶來的鑰匙圈上有鑰匙。她打開小鎖，拉開抽屜，不出所料地發現鋼筆、鉛筆、迴紋針和橡皮圈，還有一個雕刻精巧的小木盒。漢娜好奇地拿出來打開。

　　簡單的底座上，放著沉重的金屬項鍊，垂飾是一塊石頭。石頭呈暗淡的灰綠色，不透明，沒有切面，並不特別有趣或令人驚豔。但圓形的表面上有難以辨認的刻紋。漢娜轉身背對窗戶，讓晨光照在鍊墜上。刻紋是一系列優美的曲線，組成一個裸體女子，她一手拿著什麼，也許是劍。

　　漢娜低頭看盒子，發現墜子底下有一張白紙。她打開紙條，伊莉莎白．諾德手寫的留言映入眼簾，日期是她過世前不久。

　　給妳，漢娜。未來屬於妳，也只屬於妳。
　　無需害怕。

　　墜子好像在漢娜的掌心變熱。她眨眼忍住淚光，戴上項鍊。她和阿姨不親，但她一直感到和伊莉莎白．諾德有種遙遠的聯繫。也許這就是她愛上島嶼、差點走上研究人類學職業生涯的緣由。這份禮物讓她始料未及，也深受感動。

　　她剛戴好項鍊，傑登從雙扇門進來。漢娜抬起頭眨眨眼，發現他大咧咧地赤身裸體站在她面前，毛巾搭在肩上。他看著她努力盯住他的臉避免往下看，揚起男性自得的微笑。傑登懶洋洋地觸碰項鍊墜子。

　　「哪裡來的？」

　　「我在阿姨書桌裡找到的。她留了字條，說送給我。喜歡嗎？」

　　傑登研究石頭。「還好。貴重嗎？」

　　「不知道，大概不值錢。伊莉莎白阿姨不喜歡珠寶首飾。但表面刻著有趣的圖案，大概是她做田野調查時發現的。」

　　「要我，會找更有趣的紀念品。」傑登低頭親吻漢娜，淡淡的笑意變成邪惡的笑容。

　　漢娜嚐到他嘴裡的鹹味。他帶著自信能滿足女人的大膽，結實的身體推擠她柔軟的身軀。漢娜堅定地告訴自己，這種事是雙向的。她也滿足了傑登。她摟住他的脖子，回應他的親吻。

　　「嗯，」傑登抵住她的雙唇低吻。「我本來打算洗澡穿衣，但重排行程也行。」

　　茶壺的鳴響打斷了改變計畫的討論。

　　「水開了。」漢娜退出他的懷抱。「回到原計畫。你洗澡，我泡咖啡。」

　　「來到這裡，做什麼事都不要太倉促。」

　　漢娜微笑。「我討厭提起芝麻綠豆的小事，但我是來工作的。」

　　「還有到海灘散步。」他提醒她。

　　「到現在一樣都沒做。」

　　「開始抱怨了？」言語中有一絲尖銳。

　　漢娜想，對於一段男女關係，傑登會想建立它而後掌控節奏。昨晚，關係已建立，現在輪到控制節奏。她不能忘記他習慣操縱一切，以達到他的目的。

　　「不是抱怨，」她輕聲說：「但有人幫忙把書裝箱也不錯。」

　　他輕笑著放鬆下來。「放心，我不會白吃白住。回頭見。」

　　她目送他大步沿著走廊去了浴室，移動時從容的力量叫人驚嘆。他吹著不知名曲調的口哨。她心癢地想跟著去洗澡，但抵抗住誘惑，走向廚房。傑登的自我不需要再膨脹了。

　　十五分鐘後，她準備好麥片、麵包和咖啡，他穿著休閒棉褲和乾淨棉襯衫出現。

　　「想想看，」他把一張椅子轉到廚房桌前，「我們有整整一星期。」

　　「而後呢？」話一出口，漢娜就後悔了。既是短暫的韻事，就不該討論長期計畫；未成文法律肯定有這麼一條規定。但覆水難收。傑登看著她，潔白的牙齒咬下大塊麵包。

　　「船到橋頭自然直。」

　　「抱歉。」答了等於沒答。漢娜用力咬一口麵包，擠出微笑。「保證不會再冒出愚蠢的問題。」

　　「這不是愚蠢的問題，」他說。「只是目前還沒有答案。」

　　「我知道，我說了，不會再有。」

　　「漢娜。」他住口，皺著眉頭斟酌措辭，但隨即放棄，改變話題。「妳準備用什麼包裝書籍？」

　　「我不知道，必須找一些紙箱。空運回西雅圖貴得要命，但也只能這樣。」

　　「妳需要包裝箱，航空公司或這裡的貨運商可能有賣。我們今天開車到鎮上看看。」

　　漢娜扮個鬼臉。「我該先準備好。」

　　他聳肩。「沒關係，我很擅長這種事。」

　　「找包裝箱？」

　　他露齒而笑。「組織事情。」

　　「噢。吃完早餐想幫我把書分類嗎？」

　　「應該很有趣。」

　　漢娜振奮地想，她令人尷尬的失言就這樣巧妙地帶過了。她發誓再也不可以丟人現眼。她是大女孩，大女孩面對男女情事時處變不驚。

　　一小時後，漢娜大聲承認整理伊莉莎白．諾德的藏書比她想像的複雜許多。有趣的論文和引人入勝的紀錄經常讓她分心，傑登也不能免疫。當漢娜放下阿姨寫書前準備的札記抬起頭來時，發現傑登盤腿坐在地上，一幅發黃的舊地圖攤放在他的眼前。

　　「那是什麼？」她問。

　　他頭也不抬。「軍事情報地圖。」

　　「真的？哪裡的？」

　　「天啟島。一九四二年繪製，上面繪有一條飛機跑道，那是受命佔領島嶼的海軍的主要目標。當時這是最高機密。不知妳阿姨怎能弄到。」

　　「四○年代早期戰爭爆發時，她正在當地做研究。我不確定她何時回美國。」

　　「也許她幫忙繪製軍事地圖，畢竟她一定對這個島瞭若指掌。」傑登彎腰研究褪色起縐的紙。「軍事情報部門一定覺得她很有用。」

　　漢娜凝視他片刻，露出微笑。「你喜歡地圖多久了，傑登？」

　　「久到記不得了，我小時候喜歡畫我家附近鉅細靡遺的地圖。」

　　「紀錄輪圈蓋最好的車停在哪裡？」

　　「使用昂貴輪圈蓋的車不會停在我家附近。」他繼續研究偵察地圖。「我曾考慮去當地圖繪製員，但賽勒斯．百齡檀的生活方式太過誘人。於是地圖變成嗜好，我想過有天要認真搜集。也許針對幾個主題做深入的收藏，軍事地圖、美國十九世紀地圖、某一天之前繪製的世界地圖。但過了一段時間，地圖只成為掛在牆上好玩的東西。」他像對待珍版書的古文物研究者，小心翼翼地對待手中的地圖，沉緬於研究黃紙上的小島輪廓。

　　熟悉的憐愛和同理心油然而生。她清楚地知道傑登應該重新培養對地圖的喜愛，不該任其淡薄。她告訴自己，這是她根深抵固的生涯規劃顧問在說話，都怪她學了太多的通俗心理學。她不該多嘴，傑登不喜歡建議。

　　「你會重拾舊愛嗎？」

　　「誰知道？最近沒什麼時間。」

　　「因為忙著收購別人的公司？」

　　他抬頭，眼神稍微冷酷。「或威脅要收購別人的公司。」他太過禮貌地說。

　　漢娜知道她越線了，卻又控制不住自己。「你應該去做。」

　　「做什麼？收購公司？」

　　她搖頭。「不是，重拾地圖這項嗜好。」

　　他敲著攤在地上的地圖邊緣。「我已經有另一項嗜好，記得嗎？」

　　「賭博？那不是你需要的，賭博不能平衡你的生活。也許地圖可以。」

　　「我以為妳這次度假不提供免費的建議。」

　　「沒辦法，積習難改。那幅地圖送給你吧！傑登。反正我留著也沒用，你幫我收拾那麼多書，應該有一點回報。」

　　「這是妳阿姨的收藏。」

　　「現在由我決定什麼東西給什麼人收藏。」她興高采烈地揮手示意周遭的一疊疊資料。「少一張小地圖也不會怎樣。」

　　「妳確定？」

　　「我確定。拿回去掛在家裡，也許看到地圖，你會考慮給生活增添一些平衡。」

　　他考慮她的話，挑釁的慾望刻在他臉上。漢娜不喜歡他的眼神，好像在警告她別不自量力，那讓她不安。

　　「也許，」傑登拖長調子，「女人可以給我的生活增添一些平衡。」

　　「女人可以幫你做很多事，但增添平衡？我懷疑。」

　　「因為我不夠聰明，不懂得怎麼做？」

　　「不，因為經營男女關係時，你必須放棄部分的自我，放鬆一點自制。你習慣隨時隨地掌控一切。要放鬆下來，讓其他人佔有生活的一些空間，對你很難。但地圖不會帶來那種風險或威脅，卻又可以讓你暫時忘卻商業併購帶來的虛假興奮，對你有好處。」

　　「妳自以為很瞭解我。」

　　「我企圖分析你時，曾鑄下大錯。」她提醒他。

　　他優雅地起身走過房間，雙手按在柚木書桌上，面對坐在桌後的漢娜，眼中閃著煩躁的光芒，嘴角帶著一絲嚴峻。「妳覺得昨晚是個錯誤嗎，漢娜？妳擔心跟我上床可能鑄下大錯？」

　　「沒有，」漢娜坦誠地說：「我不覺得昨晚是個錯誤，我的生活也少了些東西。」

　　「男人？」

　　他傲慢的滿足讓她笑了起來。「不，是冒險。你習慣冒險與勝利。而我在遇上你之前，對兩者都很陌生。」

　　「掌握到竅門了嗎？」

　　「我逐漸懂得冒險了，企圖詐賭並欺騙你是一個大的開始。但勝利的經驗還不夠。不過，」她平穩地說：「我是個好學生。」

　　「我可以證明。」他輕輕將她拉入懷中。「昨晚看著妳學習，真是一大享受。現在妳必須勤加練習。」他注視她的臉，慾望和得意的表情稍微褪去。「漢娜，無論如何，永遠不要懷疑這是雙行道。我需要這趟假期，也需要妳。我這輩子從未如此需要一個人。」

　　漢娜顫抖著微笑。她胸前的項鍊墜子突然變得很熱。她不理這種感覺，向傑登誘人的熱吻降服。

第六章

　　假期第三天下午，漢娜一眼看到聖塔伊尼斯島及鄰近海域的彩色小地圖，就知道這是完美的禮物。她小心抓住戰利品，不願把厚重的紙弄縐，擠過擁擠的禮品店到收銀台。她瞥向門口，發現傑登還在鵝卵石庭院另一頭的書店。

　　傑登堅持暫停整理和包裝藏書，午飯後堅定地把漢娜推上粉紅色吉普車，開車進鎮。途經懸崖公路時，她盡力不往下看。加上信任傑登的一流駕車技術，旅途堪稱愉快。

　　漢娜感激這次強制休息。她開始落入伊莉莎白．諾德的論文與藏書中不可自拔，每樣東西都深深地吸引她，裝箱的進度因此愈來愈慢。寫書激怒維琪．亞米特原來只是個好玩的白日夢，逐漸變成認真的考慮。

　　這想法很嚇人。她有足夠的學術背景，知道維琪說得對：她應該把伊莉莎白．諾德的藏書交給專家，她沒有權利搶在學術界前插一腳。但那渴望揮之不去。

　　漢娜和傑登從聖塔伊尼斯島主要道路進入狹窄的小巷時，發現了一處有茂盛棕櫚樹遮涼的舊庭院，院內都是別緻的小店。幾名遊客和水彩畫家已發現這誘人的景致。漢娜本已心情大好，買到地圖更是錦上添花。她不耐煩地等職員小心地捲起並包裝它。

　　漢娜把地圖插入購物袋，離開小店，猜想傑登會不會把她的禮物和昂貴的鑲框大地圖並列掛在牆上。這時她突然想到，也許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如何處置這幅地圖。漢娜在棕櫚樹下斑駁的陽光中停步，強迫自己面對現實。

　　在天堂共度寶貴的一星期之後，她和傑登．凱吉也許再也不會相見。她站在那裡，視而不見地盯著庭院有點髒的粉紅色牆壁，開始承認她對傑登的真正感覺。她尚未找到恰當的詞形容，眼角就瞥見一絲動靜。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見一位畫家開始收拾顏料和畫筆。這男人身材瘦削，留有鬍鬚，穿著襯衫和短褲，紮著皮帶。注意到她的視線，他禮貌地朝她點頭。漢娜有點尷尬地迅速移開目光。

　　稍一分心，她原先的沉思中斷了，漢娜決定不要再胡思亂想。畢竟這才第三天，她還有四天。漢娜打起精神，疾步走向書店，發現傑登在買《商業新聞週刊》

　　「你在度假。」她提醒他。

　　他扮個鬼臉。「我知道，我覺得有點脫節。」

　　「等你回到土桑，那本雜誌的新聞已變成舊聞。」

　　「我知道。」他修長的手指抓緊紙袋。

　　他堅定的手勢和銳利的語調讓漢娜改變話題。「前面有免稅珠寶店，我想找一只物美價廉的手錶。」

　　但仔細研究過瑞士和日本錶後，漢娜決定先不換掉價值二十美元、性能良好的石英錶

　　「它跟這些花俏的錶一模一樣，」她向傑登解釋。「都顯示時間日期，而且最重要，錶面有真正的一到十二。我真不懂這些設計優雅但省掉數字的潮流，沒有數字的錶有什麼用？」

　　「只有跟時尚脫節的人才會這樣問。快五點了，我們去喝杯什麼，一邊討論這個問題吧。看樣子隨時會下雨。」

　　他握住她的手臂，帶她離開庭院和小巷。他們不約而同地走向俯瞰海港的大街，稍加考慮後，挑中一家茅頂低垂、小島風情的露天酒吧，在茅頂下找到舒適的籐椅和桌子。

　　他們剛在竹欄杆附近坐下，天就下起雨來。漢娜慢慢習慣了這種來也快去也快的溫暖陣雨，那是炎熱下午烏雲積聚的結果。

　　「我喜歡溫暖的雨，」她告訴傑登。「不用擔心淋濕，反正過幾分鐘就會乾。西雅圖應該考慮改下溫暖的雨。」

　　「土桑夏天的雨就是這樣，下午像瀑布傾盆而下，天氣立刻涼爽下來。」傑登注視著海港角落碼頭上一浮一沉的小船。

　　漢娜最不想討論的就是土桑，她堅定地向旁邊的侍者點一杯泡沫果汁蘭姆調酒。當傑登一如往常地點蘇格蘭威士忌，她愉悅地訓斥他。

　　「你隨時都能喝威士忌，何不嚐點刺激的？有點冒險精神嘛！」

　　「生活已經夠刺激了。」

　　漢娜不知如何回應，他肯定不是在恭維她。傑登正想著截然不同的事，恐怕她知道是什麼。紙袋放在桌上，露出商業雜誌嚴正的標題。她決心尋找新話題。

　　「明天應該就能把阿姨的書全部裝箱。」

　　「如果妳裝箱時不要老停下來看書。」

　　漢娜瑟縮一下。「分心的不只是我，你每次發現新的地圖也會停下。」

　　「這不會減慢我的速度。」

　　漢娜還來不及另找聊天的話題，飲料已送到。傑登的情緒害她緊張，膝蓋也照例反應出來。她悄悄在桌下伸展左腿，努力放鬆緊張的肌肉。傑登的表情陰鬱起來。

　　「怎麼回事？腿痛？」

　　「只是有點僵硬。」

　　「我告訴過妳，早上在沙灘上散步太久不好。妳應該游泳。」

　　「沒錯，傑登，你說過幾次。」

　　「說了不聽有什麼用？」

　　漢娜由心神不寧變得煩躁，用帶小紙傘的攪酒棒攪拌飲料。「我才是專業顧問，記得嗎？」

　　「專業顧問就不接受建議？」傑登瞇起眼睛，顯然存心找碴。他雙手握著威士忌，不悅地注視著漢娜。

　　「就說我更擅長給人建議吧！」

　　「那也不代表什麼，對吧？妳的建議只對弄不清自己應該學醫、還是加入馬戲團的愚蠢大學生有幫助。」

　　漢娜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更用力地握緊杯子。「反正我的建議是好是壞，對你毫無差別。你早已表明不會聽我的。」

　　「妳從未給我有用的建議。」

　　只在過去這三個晚上，把我全心全意地給了你。

　　「你的心情不大好，傑登。願意告訴我，為什麼想吵架嗎？」

　　他嫌惡地閉一下眼睛。「我不知道。」他終於承認。

　　漢娜吸一口氣，決定試探性突擊一下。「是因為你開始擔心生意和土桑的事嗎？」

　　「我在這小島度假，不代表百齡檀會在別處耐心等待。」

　　「所以？」

　　「所以我脫節了，不知道他在做什麼。我今天下午開始想這件事。如果我沒猜錯，他正在行動。」

　　「什麼行動？」

　　傑登不耐煩地揮舞一隻手。「準備併購布魯克公司，這是一家非常有利可圖的航空製造公司，但財政狀況很差，是待宰的羔羊。」

　　「你們看上同一家公司？」

　　「我告訴客戶要併購布魯克公司，派管理人員整頓財務，再高價出售。」

　　「百齡檀呢？」

　　「他也這樣對他的客戶說。」

　　「我明白了。」漢娜用吸管啜飲鳳梨和芭樂味道的泡沫蘭姆酒。

　　「我不認為妳真的明白。」

　　「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你們看上同一家公司，只有一人能得手。唯一的問題是，經驗豐富的老槍手與心狠手辣的年輕槍手中，哪個會倒在『苦澀的終點』酒館門前。槍手的問題在於，他們從不明白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傑登繃緊臉龐，但不由自主地問：「什麼選擇？」

　　「只要其中一人退出就沒事了。」

　　「天啊！女人。如果這就是妳的建議，妳還是繼續去騙大學生就好。」

　　「怎麼？你為什麼不能退出？」她質問。

　　「因為在我這一行，聲譽就是一切。如果我答應幫客戶賺錢後放棄計畫，很快就會失去客戶。妳還聽得懂嗎？」

　　「放棄區區一個併購計畫，怎會毀掉你寶貴的聲譽？」

　　「如果我不跟百齡檀在布魯克攤牌，他只會繼續跟我爭奪。假如我下次再退出，他會繼續嘗試。以此類推。每較量一次，他都會變得更強、更狡猾、更難擊敗。等我無路可退，他會比現在更難對付很多。我遲早會無路可退，漢娜。難道妳不懂？他只會步步逼進，不斷搶奪我想要的一切，直到我被迫反擊。他輸得起。畢竟他還年輕，大家知道他剛起步，失敗也不足為奇。」

　　「但大家不會容忍你的失敗？」

　　「我不應該犯錯。」

　　「依你的說法，好像整件事一定會發生。」

　　「確實是。」他低沉地說。

　　「既然你不想聽我不切實際的建議，為什麼還不斷地問我？」

　　傑登緩緩啜飲威士忌。

　　「天知道。」

　　漢娜靈機一動。「因為即使你聲稱別無選擇，心底依然在尋求出路。你抱著一線希望，指望我想出聰明絕頂的建議，教你如何應付百齡檀。九年前有人能阻止你嗎？」

　　「沒有。」

　　漢娜讓這句話沉澱片刻。下午的暴雨消散，雨逐漸變得稀疏。雨水迅速流入道路和小巷兩旁的露天排水溝。聖塔伊尼斯島下午洗了個澡，再度變得乾淨、閃閃發亮。

　　「你考慮過完全放棄凱吉投資公司，就此退場嗎？」她謹慎地問：「管他百齡檀要什麼，隨他都拿去。」

　　傑登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好像她瘋了。「妳瘋了嗎？我白手起家，花九年的心血一磚一瓦建立起這家公司。」

　　「但你並未從中得到樂趣。我看得出來，你也不是很享受。勝利帶給你一些些腎上腺素急升的興奮，但也僅此而已。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裡嗎？你長期依賴權力，不知失去後是否還能活下去。但世上除了權力還有其他東西，傑登。」

　　「妳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妳一直關在自由主義的象牙塔裡，無憂無慮地生活，將現實理論化，但從未真正面對。」

　　「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他咬牙切齒。「想聽證據嗎？只有不懂商場現實的傻瓜才會跑到賭城，企圖用做過手腳的牌詐賭，搶走我想要的東西。只有更大的傻瓜才會在詐賭之後，大談改變生活方式的重要性。」

　　漢娜費盡全身力氣，才掩住心碎的感覺。她泰然自若地拿起手杖，站起來。

　　「妳見鬼的要去哪裡？」

　　「回小屋，」她靜靜地說：「我沒有邀請你去西雅圖，沒有邀請你來度假。你憑什麼坐在那裡，貶低我的建議？你不想聽，就別纏著我問。」

　　她搖搖晃晃地踩著地板離開，左腳悸痛。她尚未走到門口，傑登已趕上她，握住她的手臂。他提著他的紙袋和她留下的購物袋。

　　「妳沒有邀請我到西雅圖或聖塔伊尼斯島，但確實邀請我上床了。」他低聲說。

　　「我不記得發出過邀請。」

　　「那妳的記性太差，女人。」

　　漢娜怒火中燒。「傑登，我們的關係結束了。你顯然急於回土桑進行大對決，別讓我礙著你。」

　　「還有四天，我哪裡都不去。」

　　他們沿著人行道朝吉普車走去。消散的雷雨雲映射著落日的光輝，呈華麗的桃色和燃燒的金色。在聖塔伊尼斯島，令人驚豔的日落就像下午的陣雨司空見慣。海港之外，大海在後退的雨幕下輕輕起伏。

　　「傑登，如果你只想攻擊我，我們站還是分開吧！這是我的假期、我的小屋，但現在我並不愉快。我不會讓你毀掉……」她爬上吉普車前座時，膝蓋微微一軟。

　　傑登下意識地扶住她，裝著地圖的購物袋開始滑落。他及時接住，沒有讓它落入排水溝。

　　「這是什麼？」他察看捲起的紙。

　　「紀念品。給我。」漢娜伸手去搶，但沒抓到。

　　「好像是地圖。」傑登不放手，繞到駕駛座上車，小心地在方向盤上展開地圖，研究良久。最後他看向漢娜。「妳不收集海圖或地圖。」

　　「傑登……」

　　「妳買給我的，對吧？」

　　「我有時會太衝動。」漢娜冷冷地說。

　　「後悔了？」

　　「就說我打算將這張地圖護貝，用來鋪廚房的桌子。」

　　「才怪。」某種感情在他眼中閃過，他傾身握住她的下額。「謝謝妳，漢娜。」

　　她一言不發地打量他的臉。

　　「有件事妳說對了。」傑登說。

　　「什麼？」

　　「我沒有權利在妳每次給我建議時攻擊妳。事實上，我希望妳繼續指導我。」

　　漢娜搖頭。「為什麼？」

　　「因為我只有妳可以談心。」他小心翼翼地捲起禮物，安穩地放在座位旁，發動引擎。「我喜歡聽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我很懷疑。」吉普車駛入聖塔伊尼斯島交通混亂的主要道路時，漢娜扶住擋風玻璃邊緣。傑登切入兩輛計程車前方，司機善意地大按喇叭，向小贏的粉紅流蘇吉普車致敬。

　　「是真的，」傑登堅持，壓過交通和引擎的噪音。「我真的喜歡。」

　　「肯定有很多人樂意叫你做什麼、去哪裡。」

　　「啊，但他們全都磨刀霍霍，準備砍我的腦袋。我不信任他們。」他露齒而笑，心情突然變好。風吹亂他的頭髮。

　　「你憑什麼認為我的建議沒有私心？」漢娜挑釁地問。

　　「妳已經硬碰硬地學到妳無法操縱我，但依然跟我上床，依然一再地給我建議。我很肯定妳沒有私心，甜美、溫柔又善良的漢娜。」

　　「甜美、溫柔和善良出自你的口中時是侮辱，聽來等於軟弱、愚蠢和脆弱。」

　　「妳絕不軟弱或愚蠢，只是企圖教我做生意時有點不自量力。」

　　「幫我一個忙，下次想讚美我時，說給你自己聽就好了。」

　　他斜覷她一眼，笑容加大。「除了甜美、溫柔和善良，妳還擁有我見過最性感的臀部。」

　　「你的仰慕真讓我受寵若驚。」

　　他大笑，心情飛揚起來。「謝謝妳送我兩幅地圖，漢娜，」他再說一次。「我會妥善收藏。」

　　「喂，我們要去哪裡？」他駛離主路，向島內而去。橫過聖塔伊尼斯島名副其實叫山路的小路，經過島的最高點。

　　「吃晚餐。記得我們在書上看到山上有一座舊的莊園，後來改建成飯店？」

　　「記得。」

　　「那裡有很棒的鮮貝雜燴湯。」

　　「這是求和的禮物嗎？」

　　「蜜糖，我們沒在打仗。」

　　漢娜想了一下。

　　「我們打仗時，請通知我不要站在交戰區。」

　　兩小時後，漢娜被迫承認這份「求和禮物」奏效了。她吃完鮮貝雜燴湯、龍蝦、美味至極的椰子鳳梨派，已願意既往不咎。

　　在小島種滿甘蔗和棉花的歲月，這裡曾是一座大農莊。坐在陽臺上的客人可以俯瞰小鎮和遠處的海港。沿著山路到海邊，散落著宛如閃閃發亮之寶石的點點燈光，那是像伊莉莎白．諾德這樣實現了到小島退休之夢想的屋主。本地人對迷人的海景司空見慣，大多情願住在方便的小鎮。只有外地人喜歡海灘和山坡上的房子。

　　吃完晚餐下山的窄路上，傑登跟會車的其他司機有過幾次簡單的交手，但大致來說很心滿意足。漢娜重拾輕鬆愉快的心情，幾乎能不受蜿蜒山路的影響。傑登得心應手地駕著車，無論先前為何煩躁，此刻都已淡忘。

　　還有四天。

　　「今晚想再裝一箱書嗎？」進入阿姨小屋的客廳時，漢娜問：「我們快裝完了。」

　　「不太想。但我不介意喝著白蘭地，坐在沙發上欣賞妳幹活。」

　　「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知道就好。」他走向廚房。

　　漢娜走到唯一還有書的書架前。門的左邊，箱子整齊地堆放著，全都仔細地包裝好、貼上標籤，這全是是傑登的功勞。漢娜發現，他的字寫得非常好看與整齊。大概源自早年對地圖的興趣，也或者精確的控制一切只是他天性的反映。

　　底架有一排細長的黑色皮本子，她懶洋洋地抽出一本，隨手翻開。阿姨熟悉的筆跡出現其上。

　　「傑登？」

　　「什麼事？」廚房的玻璃杯叮噹響。

　　「我找到有趣的東西。」

　　「妳總是找到有趣的東西。」他拿著兩杯白蘭地回來，朝她縱容的笑。

　　「我說真的。這是札記，遠自她入行的起點，甚至還有研究生時期的。」漢娜盤腿坐下，攤開札記放在腿上瀏覽，興趣愈來愈濃。「好東西在這裡！這些是私人札記和早期的研究，不是正式的論文。」

　　「什麼『好東西』？」他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性？」

　　「你的腦筋只想著一件事。」

　　「打算寫那本低級暢銷書，暴露長輩調查奇異性習俗的人，可不是我。」

　　漢娜皺起眉頭。「呃，同性戀的角度可能得低調處理了。真可惜，那很能賣錢。」

　　「弄了半天，妳阿姨喜歡男人？」

　　「她事業的早期，身邊絕對有一個男人。『親愛的羅迪』。」

　　傑登露齒而笑。「羅迪？」

　　「不比『傑迪』難聽。」

　　「妳敢那樣叫我，我會把妳按在腿上打一頓。」

　　漢娜微笑，視線始終不離札記。「我們未試過那個姿勢，可能很有趣。」

　　「對我有趣，妳會不舒服。親愛的羅迪怎樣？」

　　「他好像比她早一、兩年進研究所，和她一起到西南部的印地安部落做過田野調查。」

　　「看得出他們同住一個帳篷嗎？」

　　漢娜輕笑。「她沒寫那些粗鄙的事，但顯然對研究和親愛的羅迪都很有興趣。聽這個：

　　「親愛的羅迪同意，女性使用的詞彙跟男性不同，包含了一些男性不用的詞。他立即瞭解我的發現。我認為這發現非常重要，但他並不同意。他指出女性使用某些相對低等的詞彙，加強了男高女低的固定看法。但他不同意女性可能用這些詞彙發展出同性之間的溝通方式。」

　　傑登轉著杯中的白蘭地。「結論是，女性詞彙有什麼重要性？」

　　漢娜的手指敲著膝蓋，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嗯，例如淡紫色（mauve）這個字吧。」

　　「我是死也不會用這個字的。」

　　「為什麼？」

　　傑登瞇起眼睛。「這個字很白癡，只有服裝設計師、時尚迷和一些我不想提的族群才用它。」

　　「什麼族群？」

　　「好吧，好吧，這是女人用的字。」

　　漢娜綻開笑容。「說對了。你這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大男人不用淡紫色或灰褐色（taque）這種詞。」

　　「沒有理由要用。」他啜飲著白蘭地咕噥。

　　「開玩笑？不用這些詞，你描述某種紫色或褐色就不如我精確。」

　　「我們不需要描述這種紫色或褐色。」傑登斬釘截鐵地說。

　　「面對現實吧！傑登。不用淺紫色，你描述顏色時就受到限制。我可以舉出其他你覺得傻氣、女性化，大概不會用的詞。但有了這些詞，我可以更準確地跟女性朋友或室內設計師溝通。唯一的壞處是，可能讓我說話像女人。」

　　「妳本來就是女人。」

　　「很有見地。既然我不可能變性，何必剝奪自己用字的權利？」漢娜繼續研究札記。「其實，阿姨的觀察很敏銳。日期在戰前，當時的語言學分析不如現在先進。」

　　「親愛的羅迪對此有何看法？」

　　漢娜往下看。「他顯然目中無人。伊莉莎白阿姨向他詳細分析她的發現，他只拍拍她的頭，稱讚她聰明。她沒踢他的要害，算他走運。」

　　傑登瑟縮一下。「這話不太女性。」

　　「我從不限制自己只用女性詞彙。」漢娜繼續往下看。「她的基本結論是，女性的語言更豐富，更能表達男性無法理解的概念與情感。不過最後她的論文得到發表，羅迪的沒有。哈！活該，親愛的羅迪。」

　　「問題是，妳阿姨有沒有跟他上床？」

　　「如果有，他的床上功夫顯然也不足以讓她改變觀點。」漢娜合上札記。「哇，這真有趣，能查出親愛的羅迪是誰一定更好。如果他現在是人類學權威，豈不是非常有趣。」

　　「披露學術界權威和妳著名的阿姨有過風流韻事，也許能增添妳想要的通俗趣味，」傑登若有所思地同意。「不過若能走同性戀路線，可能更刺激、更駭人聽聞。」

　　「我知道。嗯，我們等著瞧。」漢娜瀏覽那排黑色本子。

　　「說不定這些札記裡藏著什麼有趣的八卦。」

　　傑登安靜地觀察她，揶揄的表情消失。「妳真在認真考慮要寫那本書？」

　　「對。」漢娜簡單地說。

　　「為了報復維琪．亞米特？」

　　漢娜下意識地摸著鍊墜。「不僅是這樣，傑登，我想向自己證明。」

　　「證明什麼？假若當初繼續研究人類學，妳會很成功？寫這本書並無法證明，這不是人類學專著。妳要走娛樂和爭議路線，記得嗎？就算賣出一百萬本，學術界依然將嗤之以鼻。」

　　「隨便他們。」漢娜揚起嘴角。「無論如何，他們都無法置之不理。阿姨會樂壞的。」

　　傑登放下酒杯，雙手在膝蓋上交握。「這本書對妳有何意義，漢娜？」

　　「我還不確定。」

　　「踏進拳擊場前，要有非常明確的目標。妳要知道妳願意犧牲到什麼程度，能承受多少痛苦，為達目的敢將誰踩在腳下。最重要的是，明白目標何在。」

　　「這是經驗之談嗎？」她平靜地問。

　　「只是想品嚐當生涯規劃顧問的滋味。」他揚起一邊嘴角，但眼神嚴肅。「表現如何？」

　　「我比較習慣給人建議。」

　　「我也不習慣接受建議，也許這就是下午我那樣苛刻的原因。抱歉，漢娜。」

　　「我知道。你決定請我吃飯，我就知道了。那是你道歉的方式。」

　　「還以為對我瞭若指掌？」

　　「我每天都拼入更多的拼圖碎片。」她向他保證。

　　「來吧，漢娜。」他緩緩伸出大手，意圖不言自明。「讓我給妳更多碎片。」

　　她不動，但體內的慾望蠢蠢欲動。「你覺得很容易？」

　　「和妳做愛？那是我做過最容易的事。」

　　「因為我容易擺佈？」

　　「不。」他搖搖頭。「因為感覺很對。妳像暖和的手套，漢娜。」

　　「所以，我是一樣『舒服』的東西？這並不比『容易擺佈』高明多少。」

　　「現在是誰想吵架了？」

　　他優雅地從沙發起身，將漢娜壓倒在地。她抬頭看他，意識到他炙熱的眼神與全身的重量。

　　「這不是我想爭的。」她輕聲說，迷濛的雙眼充滿他輕易撩起的需要。

　　「它是。我感覺得到，」他低頭親吻她的雙唇，握住她的胸脯。「我喜歡這種感覺。」他的舌尖輕易地探入她雙唇間。

　　隔著寬大的迷彩薄襯衫，漢娜感覺到乳尖在他的掌下繃緊。她在喉嚨深處輕聲呼喚他。他擠入她雙腿之間，迫切地推擠她的柔軟。雖然兩人都還穿著衣服，她依然鮮明地感覺到他體內的熱度。

　　傑登感覺到身下的漢娜癱軟下來，滿足地嘆息一聲。她就像大海，他一划水，她就分開，而後像液態的絲綢包裹過來。他好像永遠都無法滿足。

　　他刻意忘記聖塔伊尼斯島之旅只剩下四天。對這個女人，他尚有太多想要瞭解、探索和體驗。跟漢娜在一起，他感覺重獲新生。和她上床最能令他神清氣爽。她使得他因那強大的需要而顫抖，而後他是那樣的滿足；因這永恆的插曲心滿意足。

　　但最美好的是聽到她滿足地顫抖時，低聲呼喚他的名字。傑登決定，聽她喊一萬年也不會厭倦。她的反應是他永不饜足的盛筵。

　　他解開她襯衫的鈕釦，探入襯衫時，碰到她的鍊墜。這塊石頭冰冷、堅硬、一文不值，真不知她看上它什麼。當他的手找到她的乳尖，他將石頭置諸腦後。這裡絕不冰冷或一文不值，而是堅硬地引起他極大興趣。傑登饑渴地低頭品嚐變硬的蓓蕾。

　　當他的唇覆上去，漢娜抓緊他的頭髮。

　　「啊，傑登。傑登！」

　　「來了，蜜糖。不急。」

　　「我很急。」她抱怨，朝他拱起身子。

　　「是嗎？」他伸手解開她牛仔褲的鈕鈕釦，手指鑽入鬈曲的毛叢，尋找敏感的女性核心。「在送上大餐之前，應該先品嚐前菜。」

　　當他開始撫摸，她驚喘著扭動臀部，指尖再次抓緊他的頭髮，而後滑到他的肩膀。

　　當他用雙手褪下她的牛仔褲，她笨拙地想解開他的襯衫。他輕笑著抓住那雙手。

　　「還不行。我們要先上前菜，記得嗎？」他捧住她的臀部，低頭找到她熾熱濕潤的熱情核心。

　　「傑登！」她興奮而驚嘆地尖叫。「噢，天啊！傑登。」

　　他的手指陷入她的肌膚。「不要抵抗，順其自然，放鬆。我想感覺妳的高潮。」她的大腿內側是如此溫暖與柔軟。她的氣息充滿他的腦海，讓他渴望得快瘋掉。

　　漢娜全身繃緊。他感覺到愈來愈快的張力，知道她即將釋放。傑登加深親密的親吻，她突然在他的掌中顫抖。波浪般的滿足席捲全身，猶如疾雨衝擊著海洋。傑登感同身受地享受她的滿足。

　　「傑登，我本來想等你，我想跟你一起達到高潮。」餘波未褪，她已抗議，言語中充滿渴望。

　　傑登的臉再度與她平行，眼中閃爍著期待。他覆上她的雙唇，讓她品嚐自己的味道。

　　「主菜來了。」他調整姿勢向前推擠，看到她愉悅而震驚的眼神。他深入到極致，感受她極為女性化的反應。

　　「我不行了，還太快。但歡迎你來做各種壞事。」她夢幻的呢喃。

　　「放心，下次妳會跟我一起。妳有許多有待開發的天賦。」

第七章

　　太過清晰鮮亮的黎明曙光充滿房間，使得她很想拿筆去畫那叢總想鑽進百葉窗的深紅色雞蛋花，不然好像很暴殄天物。她應該用壓克力顏料或油彩，水彩捕捉不到如此濃豔的紅。島嶼總是讓人想要畫畫。她生平第一次好想購買畫筆和顏料，看自己有沒有繪畫天賦。浪費時間。她沒有藝術細胞，但有自知之明。

　　漢娜靜躺片刻，眨著眼醒過來。身旁的傑登霸佔了大半張床。

　　漢娜小心地翻身，用手肘支起身體，欣賞以征服者姿態佔領大床的男人。在明媚的陽光下，他的生氣蓬勃與強勢，也是水彩無法捕捉的。白色床單纏著健壯的腿，另一腳掛在床邊。傑登俯睡著，頭背對著她，黑髮與枕頭形成鮮明的對比。連在甜睡中，他肩膀有力的輪廓也清楚地展示內在的力量。

　　漢娜想起驅使著傑登的充沛精力與意志，思忖他為何跟著她到西雅圖和聖塔伊尼斯島。她敢打賭，生意緊迫時他向來心無旁驚。這次他一反常態，她不知該受寵若驚還是提高警覺。也許都有一點。

　　當然，她知道這關係不會持久。一星期天堂般的生活可遇不可求。她幾乎一開始就採取順其自然的態度，但心底尚未完全接受這必然的事實。

　　漢娜輕輕推開被單。明媚的陽光和她的思緒讓她煩躁不安，她奇怪地心神不寧。她戴著上床前忘記摘下的項鍊，一絲不掛地走到窗前。從海邊棕擱樹林的縫隙看著海面耀眼的白光，漢娜突然知道怎樣擺脫煩亂的感覺。

　　她拿著泳衣溜出臥室時，傑登仍在醋睡。她在客廳穿上泳衣，把毛巾搭在肩上，打開雙扇門，踏入清晨的曙光中。

　　小海灘乾淨、潔白，顯得格外清新，灣內的海水清澈得疑似幻覺。漢娜放下毛巾，步入大海。

　　這是假期第四天。漢娜仰浮在海面，思忖下星期這時候她在做什麼。傑登會在土桑。

　　他會打電話嗎？她知道他不會寫信。傑登這種大忙人不寫信。事實上，她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他。

　　漢娜翻身，慢慢游向小海灣的出口。她有她的生活，和傑登有長遠發展的機率微乎其微。除非他能改變，任何女人都不能在他的生命中永遠佔有一席之地。而他甚至不會注意到錯失了什麼。

　　傑登並非特例，伊莉莎白阿姨顯然也不想念親愛的羅迪。她後來的札記再也沒有提到他。若能從札記追蹤他的生平，會很有意思。漢娜突然想到，傑登和伊莉莎白．諾德在某些方面很像。兩人都在所選擇的領域呼風喚雨，都以孤獨的生活為滿足。

　　他們不僅是獨立，漢娜努力分析這素未謀面的兩個人時判定。漢娜自己也很獨立，對工作、朋友和生活方式相當滿意。但她的獨立，跟阿姨與傑登的孤獨，有本質上的不同。

　　漢娜不再游泳，踩著水眺望大海。蕩漾的碧波映射耀眼的陽光，照得她雙眼刺痛。她轉頭注視環抱小海灣的岩石，視力逐漸恢復，遭海浪濺濕變黑的亂石清晰起來。

　　專注，這是部分關鍵。傑登與伊莉莎白．諾德都極為專注。還有維琪．亞米特也是。他們基本上不需要別人，即使身邊有人，通常也只是他們的敲門磚。維琪明顯地正在利用德瑞，傑登肯定也能利用礙著他的人。難說諾德曾利用了哪些人。他們都有巨大的潛能與力量，並完全專注於各自的目標。

　　傑登昨晚是怎麼說的？踏進拳擊場前，要有清晰的目標，知道為達目的願意犧牲多少。他說得更直接：她必須知道為達目的，敢將誰踩在腳下。最重要的是，她必須清楚目標何在。

　　漢娜懊惱地呻吟。她真是天大的傻瓜，竟建議傑登重拾對地圖的嗜好，為生活增添平衡。伊莉莎白．諾德、維琪．亞米特與傑登．凱吉這種人不需要、也不想要平衡的生活。他們容不下其他事，將全副精力集中於個人目標。也許他們才是幸運兒。他們不知道、也不在乎錯過了什麼，他們自覺生活圓滿無缺。

　　如果她留在研究所，拿到博士學位，會找到那種個人的力量與完整嗎？漢娜想起仍在她床上甜睡的男人，第一次有點羨慕他。除了短暫的身體需求，他不需要她。但她如此輕易便來到需要他的點，而且需要的不只是身體。

　　隨羨慕而來的是怨恨，她愈發心神不寧。她弓身潛入海中，再浮出水面，用力往前游，不知不覺地游向小海灣的出口。她的左腿在水裡感覺正常得多，踢水時只有左膝略感虛軟，但不影響平衡。無論如何，加勒比海之旅對她的康復大有助益。

　　漢娜游近小海灣出口的暗礁時，有人碰她的腳踩。傑登。他醒後跟來了。漢娜已熟悉他喜歡的挑逗遊戲，本能地右轉。

　　但腳踝上的手沒有鬆開，而是出人意料地突然收緊。漢娜驚訝地猛然轉身，頭剛好浮在水面上。就在她告訴自己肯定是傑登藏在水中時，也意識到抓住她腳踝的不是傑登。

　　抓住她腳踝的手將她往海裡扯去，切斷她短促的尖叫。恐慌給漢娜力氣，她拼命撲打掙扎。海水攪動，透過水泡，她看見襲擊者的臉。他戴著潛水面鏡，潛水衣遮住頭部。他背著氧氣筒，軟管連接到面鏡，好像來自異世界的致命訪客。他不斷踢動蛙鞋，將漢娜往下拉。

　　痛苦的瞬間，絕望的恐懼給予漢娜反抗的力量。她死命地一腳踢向面鏡或軟管，爭取到寶貴的幾秒自由，浮出海面深吸一口氣。她不敢浪費時間尖叫。那手幾乎立刻又抓住她的腳，將她拉回水底，她需要每一絲空氣。

　　殘餘的理性警告漢娜，她毫無掙脫致命掌握的希望。這次被扯入水底，她甚至沒有掙扎，而是向下探身，伸出雙手去抓他的面鏡或軟管。她抓住面鏡邊緣，拼命撬開。她肯定是把它扯鬆了，因為穿潛水衣的男人猛擊她的手臂，把頭轉開，但依然沒有鬆開她的腳。

　　漢娜掙扎時，意識到受傷的腿依然多麼虛弱。她強壯的右腿被牢牢箍住，左腿迅速失去力氣。她再三踢向襲擊者的臉，膝蓋感到陣陣劇痛。她的胸口也疼痛欲炸，溺死的恐懼再度給她注入腎上腺素。她瘋狂地扭身拍打通氣管，再次將頭探出水面，迅速吸一口氣。這次被扯到水下時，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們在暗礁邊緣附近。漢娜瞥見由尖銳珊瑚與黑洞組成、危機四伏的海底世界。她若能抓位一塊珊瑚或岩石，也許可以當做武器。

　　但襲擊者好像也看到暗礁帶來的機會。他堅定地把她扯向沙質的海底，用空著的手擋開她愈來愈微弱的攻勢。漢娜的胸口好像快爆炸了。她快要死了。再過幾秒，她就會溺死。與血脈中咆哮的恐懼與狂怒相比，膝蓋的痛楚不值一提。她才不要任他達到目的。她不再抵抗腳踝無情的掌握，彎下腰去。

　　她往下蹲，與穿潛水衣的男人面對面，不再管他空著的手做什麼。他一拳擊中她的胃，另一拳打中她的臉，但海水削弱了力道。她再次抓住面鏡，竭盡力氣往外扯。

　　霎時間，兩人視線交錯，她模糊地察覺到他的眼睛是藍色的。

　　沒有任何預警，她自由了。漢娜沒有力氣或時間判斷發生了什麼事，毫不猶豫地游向水面。她的肺部已經沒有空氣。

　　她奮力游向水面，頭頂的陽光異常殘酷地逗弄著她。她不會在離空氣這麼近時死去，她不能。她拼命抓踢海水，好像它是惡意擋路的生物。

　　當她鑽入陽光與空氣，察覺到身下有體態優美的生物閃過。那一剎那，她以為是鯊魚。也許是鯊魚嚇跑了襲擊者。她在水面掙扎，奮力吸氣，身體每個角落都痛苦不堪。如果小海灣裡有鯊魚，她就有機會逃生了。

　　她身後的海水泛起泡沫。她奮力游向岩石，生怕鯊魚轉而襲擊她。她察覺到水裡有動靜，本能地低頭。

　　一場戰鬥正在進行，但攻擊襲擊者的不是鯊魚，是傑登。她大吃一驚，一邊拼命呼吸，一邊透過碧綠清澈的海水，看著赤裸的傑登與穿潛水衣的男人搏鬥。面鏡突然冒出水泡。

　　襲擊者瞬間做出決定。他利用蛙鞋的巨大優勢向前游去，消失在暗礁上方。傑登鑽出水面，來到漢娜身旁。他的臉嚴酷而可怕，她從未見過他這種表情。頭暈目眩之際，她差點以為他是鯊魚。

　　「天啊，漢娜！妳怎麼……過來。抱住我，別再掙扎。我抓住妳了。呼吸還好嗎？」

　　她想回答，但咳嗽不止，只好勉力微弱叫點頭，這時他接住她，支撐她的身體。不用再竭力地浮在海面，她如釋重負，摟住他的脖子，繼續急促而破碎地喘息。

　　「還以為……你是……鯊魚，從未這麼高興見到鯊魚。」

　　「別說話，蜜糖，呼吸就好。我們快到岸了。」

　　傑登扶著她游向安全的海邊。幾分鐘後，漢娜察覺到他雙腳著地，將她打橫抱起來，走向沙灘。她靠在他胸前，汲取他的力量，努力恢復力氣。他結實的身體讓她安心，她像和他做愛時那樣緊緊抱住他。

　　傑登小心地在沙灘跪下，把漢娜放在她下水前留下的毛巾上。她疲倦地抬頭，因如釋重負而暈眩。

　　「你來得正好。」她短促地喘著氣說。她的身體開始相信自己已離開海水，稍微放鬆下來，呼吸逐漸回復正常。

　　「好個鬼。發生了什麼事？」他雙手捧住她的臉頰，眼神野蠻。「妳嚇死我了。那穿潛水衣的混蛋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天知道。」她開始顫抖，大概是餘悸未消。漢娜希望傑登的表情不要那麼兇暴。「我只是來游泳。他從海底鑽到我身後，我沒看見他。他碰我的腳，我以為是你，但隨即被他拉入水中。噢，天啊！傑登，我從未這樣害怕過。」不，那不是真的，漢娜想。車禍當晚，她有過一閃而過的恐懼。但那幾秒極度的驚恐已模糊不清，今天則清晰得嚇人。

　　「他要殺妳。」

　　她搖頭，企圖否認。當然，這正是穿潛水衣的男人的意圖。「傑登，沒道理。」

　　「他可能以為妳獨自住在小屋。也許他想除掉妳，而後入室搶劫。」

　　「阿姨的房子空了幾個月，沒有人搶過。為何等到現在？」

　　「也許這裡的警方會有解釋。」傑登鬆開她的臉。他碰觸她，撫摸她的雙臂，好像要確認她還活著。「妳還好嗎？」

　　「還好，幸好你救了我。我可能再也不敢游泳了，但還好。噢，天啊，傑登！我好害怕。」她伸手抱住他潮濕有力的身體，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放鬆，蜜糖，放鬆。沒事了，妳現在沒事了。」他緊緊抱住她，撫摸她濕潤的頭髮，嗓音柔和起來。「天啊，妳以為妳害怕，我現在才是驚慌的世界權威。」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無法遏止顫抖。漢娜深吸幾口氣，努力控制不由自主的痙攣，但沒有效果。

　　「我醒來發現妳不在，猜妳來游泳。我正走向沙灘，突然聽到妳尖叫。海面眩目的光讓我看不清。幸好妳攪出足夠的浪花，讓我終於發現暗礁附近有人。漢娜，妳這小傻瓜，妳不該獨自到海裡游泳。」

　　「你幾乎每天早晨都去。」

　　「那不一樣。」

　　「不要對我吼叫，傑登。現在不要。稍後再說，好嗎？」

　　他彎腰抱住她。「好吧，稍後再說。天啊，蜜糖，別再發抖。」

　　「我停不下來。」

　　「停得下來，該死。」

　　她模糊地微笑。「我敢打賭你管理凱吉投資公司時，也是一天到晚發號施令。」

　　「公司只能這樣管理。」

　　「但我打賭你發號施令時，很少像現在這樣沒穿衣服。」

　　他埋在她濕濕的頭髮裡咕噥了些什麼。「妳總是有辦法扭轉形勢。」她偎進他懷裡，他開始輕快地摩挲她的背脊。「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

　　「腿呢？」

　　「很痛，但我想開了；與差點溺死相比，膝蓋痛算不了什麼。」

　　「有力氣穿衣服，到所謂的警局去了嗎？」

　　「好吧，但我覺得去了也沒用。傑登，我只看到面鏡和潛水衣，認不出那男人。」

　　「我們必須報警。」

　　「我知道。」她抽抽鼻子，不情願地從他舒適的胸前抬頭。「度假時碰到這種事真掃興，對吧？」

　　※※※

　　他奇怪地看著她，皺緊眉頭，但沒有回答。「來吧！漢娜，我們回屋裡吧！」

　　島上的警察彬彬有禮，很認真地看待事件，但根本幫不上忙。不過他們確實提出一種解釋。

　　「我不相信，」與警長爭辯過後，漢娜失望地爬上吉普車，激烈地說。「他想溺死我，不是強暴我。」

　　傑登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一再伸縮。他凝視擋風玻璃前方，垂下的眼神深不可測。漢娜只知道他很不高興。自從兩小時前和她一起進警局，他的心情就沒好過。

　　「未必，漢娜。警長可能是對的。這跟他說的兩件案子很像。」

　　漢娜戰慄一下，想起剛才的討論。過去一個月，聖塔伊尼斯島發生過兩起類似的強暴案。女性遊客獨自游泳，受到男人襲擊，差點淹死，虛弱之際慘遭施暴。「但那兩個女人都沒說襲擊者穿著潛水衣、背著氧氣筒。」

　　「該死，我知道。」傑登強壓著野蠻的衝動，發動引擎，駛上路面。

　　傑登勉強抑制的凶猛讓她心神不寧。漢娜今早受夠了暴力。她蜷縮在座位上，茫然地凝視路邊風景。小鎮路邊的房子都很相似：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風暴時才關上的百葉木窗，雞蛋花、九重葛和芙蓉花在小庭院裡瘋狂成長，適合居民隨時停下來說長到短。這就是島民的世界。

　　該回她的世界了，漢娜決定。她瞥向傑登嚴酷的側臉。「你差點將那可憐的警長撕成碎片。」

　　「我很生氣。」

　　「你生氣時脾氣火爆。」

　　他不理她的話。「他說得有道理，漢娜。妳不該獨自去游泳。」

　　「別又來了！你在警長面前明明為我辯護的，記得嗎？你說那是私人海灘，我完全有權利在那裡游泳，指責他任由強暴犯在島上橫行。你在警局明明幫我說話，將那可憐的傢伙罵得體無完膚。現在你居然相信他的話？」

　　「妳不該一個人游泳。」

　　「見鬼，為何不行？小屋和門前的海灘屬於我！我要生氣了。我有我的權利，傑登。為何每當女人受到襲擊，男人總暗示那是她自找的？」

　　「我沒有說妳自找的。但妳必須面對現實，漢娜。妳是女人。當妳孤立無援，就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

　　「阿姨在小屋獨居多年。」漢娜冷淡地告訴他。「從未受過打擾。這裡的犯罪率很低，傑登。我在西雅圖獨居多年，也沒受過襲擊。西雅圖的犯罪率肯定比這裡高很多！」

　　「妳對這裡的瞭解不如西雅圖。」

　　漢娜轉頭。「你知道問題在哪裡嗎？由於我今早遇襲，你在生自己的氣，覺得要對這件事負責，於是將怒氣發洩在我身上。」

　　「我沒有心情聽妳做心理動機分析，我只想讓妳明白一個常識和道理。妳在西雅圖時，晚上也不會獨自出去亂跑，對吧？妳在這裡也不能獨自游泳。」

　　漢娜發現怒火讓她振奮起來，幫她擺脫淒涼與震驚的感覺。「用不著對我叫嚷。相信我，我可能再也不游泳了。」

　　傑登終於發現她沒有聽話的心情，表情稍微柔和下來。「蜜糖，我沒有對妳叫嚷。」

　　「是嗎？那你剛才的行為是什麼？」

　　他嘆息。「好吧，也許我有。我餘悸未消，心裡還是冰冷的。妳大概說得對。我在生自己的氣，才會對妳發火。」

　　她溫和下來。「這不是你的錯，傑登。你救了我一命，記得嗎？」

　　「天啊，若能揪出那穿潛水衣的傢伙，我甘願出賣靈魂。」傑登顯然竭力擺脫惡劣的心情。「我不想回小屋，妳呢？」

　　漢娜的怒氣逐漸消散，沮喪地接受事實。「我也不想。」

　　「我們尚未環島一周，今天正好。」他沒有等同意，已駛過回小屋的路口。

　　十五分鐘後，他駛到小島南端，在俯瞰大海的懸崖停車，轉身看漢娜。小島溫暖宜人的上午不長，悶熱的下午已如常到來。頭頂烏雲開始聚集。一艘帆船繞過小島南角，朝海港而去。這田園詩般的寧靜景致，與清晨的暴力有天淵之別。

　　「妳還好嗎，漢娜？」

　　「還好，只是感覺有點奇怪。」

　　傑登背靠車門，若有所思地研究她。這表情已變得很熟悉。「很正常。」

　　「大概吧！」

　　傑登的視線轉向帆船，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

　　「警方永遠抓不到襲擊妳的傢伙。」

　　「我知道。我們很快就會離開，不過是多兩個遊客投訴。我們一離開小島，警方就會將紀錄塞進很深的檔案櫃，眼不見為淨。」

　　「也許我煩的就是這個。」傑登說。

　　漢娜的微笑一閃而過。「你為正義很可能得不到伸張而憤慨？」

　　「好笑嗎？」

　　「不，」她緩緩地說：「我也不開心。但你向來隨心所欲，不得不依賴警察人員一定不好受。」

　　「若能查出是誰做的，我一定會去。」

　　漢娜相信他。「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傑登。我們都知道不可能。不過你這樣關心，我很感激。」

　　他粗魯地詛咒。「我不是關心，我是該死的氣瘋了。」

　　「我想，」漢娜安靜地說，「假期結束了。」

　　傑登猛地看她。「什麼？」

　　「該回家了。」

　　「這才是第四天，還有三天。」他的聲音緊張起來。

　　「該回家了，傑登。」漢娜堅定起來。「我們都知道，一切都變了。」

　　「不會變的。唯一的差別是，往後三天我會看著妳。漢娜，聽我說。我知道妳飽受驚嚇、心煩意亂，但我保證一直陪著妳。沒事的。」

　　「但不一樣了。傑登，該離開了。不僅因為今早的事，也因為你也開始煩躁了。昨天看到你買商業雜誌，我就明白了。我們都很清楚，你想知道百齡檀在做什麼。你最關心的是凱吉投資公司，不能再三天不聯絡。」

　　他瞇起眼睛。「能不能由我決定。」

　　她搖頭。「也許你可以，但我不能。」

　　「什麼意思？要是錢不夠，放心吧！我會支付度假的費用。」

　　漢娜嘲弄地揚起嘴角。「我不是說錢。說實話，在你身邊待四天好像也是我的極限了」

　　傑登全身僵直，奇怪的平靜讓她忐忑不安。「之前沒聽妳有任何抱怨。」

　　「我毫無抱怨，傑登。別人不知道，你也該知道。這與你無關，是我的問題。」

　　他嚴厲的語調讓她瑟縮一下。

　　「今早的事讓妳心煩意亂。」

　　「不僅如此，我們的關係也讓我心煩意亂。」

　　「我們的關係有什麼該死的問題？」他粗聲說。

　　「傑登，難道你不懂？我跟你不同。處理與別人的關係時，你願意活在當下，未來順其自然，而你關心的未來只有凱吉投資公司。但我不一樣。即使我知道你根本無意接受我的建議，我還是不停地規勸你。為什麼？因為我會考慮未來，我會擔心你的未來、我的未來。我告訴自己，可以與你共度一星期，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但我錯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只能承受與你共度四天。再過三天，代價就太高了。現在我還能懷著美好的回憶離開，到時會變得苦澀。我不想變成那樣。」

　　「妳只是沮喪和情緒化，」他陰鬱地告訴她。「受驚後的正常反應。明天早上感覺就會不一樣。別再胡思亂想。放鬆下來，讓今天過去。」

　　「我做不到，傑登。我不能像你這樣封鎖感情，我不能只專注於一個目標，忘記其他。相信我，我希望我可以。今早遇襲之前，我就在想這件事。奇怪吧？我在比較你、維琪．亞米特和阿姨。你們都能專注於重要的目標，對其餘一切毫不在意。你們完全不受任何人或事影響，除非這個人或事直接威脅到你們唯一關心的事。你關心的是凱吉投資公司，維琪關心的大概是她的學術地位，阿姨關心的肯定是事業。我有點羨慕你們，但又害怕那種天賦。你們由此得到的個人力量，讓我感到無助。我無法解釋，傑登，只知道那種天賦很危險，而我應該避開。」

　　「妳的想像力太豐富，那只是做生意的正常手段。天哪！漢娜，別再耿耿於懷。」

　　「問題是我做不到。今早之前，我一直置之不理，但現在不得不正視。難道你完全不懂？」

　　他握緊方向盤。

　　「我知道今早的事讓妳心煩意亂。我能理解，這也很正常。但其他關於專注和力量的話，全是胡說。」

　　她凝視著他。他完全靜止，沒有伸手碰她，但她知道他正嘗試壓倒她。漢娜感覺到傑登正用意志力催促她讓步，接受他的分析。在漫長的瞬間，她無法動彈，但隨即感到疲倦和好笑。「如果那種胡說能裝瓶賣錢，你會再大賺一筆。我們回去吧！傑登。我想在下午完成裝箱，運到機場，順便訂回程機票。」

　　「漢娜，聽我說，該死！」

　　「歡迎你在小屋繼續住幾天。」

　　「妳知道那不是重點。」傑登粗魯地說。

　　「我知道，但討論真正的重點也沒什麼意義。走吧，傑登。」

　　※※※

　　太快了。當傑登把最後幾箱書搬上吉普車，駛向機場，這三個字始終在他的腦中槌打。看著漢娜訂第二天早上的回程票，這三個字更刺痛、啃噬、吞噬著他。

　　太快了。

　　五天不夠。漢娜答應陪他七天、一整星期，但第五天早上就要離開。她應該再與他共度三天，不該說走就走。

　　他知道這說法很可笑，但依然感到挫敗，感到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傑登告訴自己，她只是餘悸未消，因此想要逃跑。難道她不知道他會照顧她嗎？他會跟她寸步不離，誰想傷害她，他會割斷對方喉嚨，絕不再讓那穿潛水衣的混帳接近她一步。

　　當天下午和晚上，傑登多次向漢娜保證她的安全，但她不為所動。她平靜而有條不紊地裝好最後的藏書，將小屋打掃乾淨，準備明早離開。

　　晚餐過後，她站在陽臺上，汲取夜空與海上的月光。傑登悶悶不樂地注視著她。威士忌並未使他靈感突發，想出挽留的辦法。他曾自信能說服漢娜住滿一星期。當他決心說服別人時，通常都能成功，漢娜應該不是問題。每一次他都比她棋高一著。他在賭城跟她玩抽牌，不請自來地跟她來度假，引誘她跟他上床。他能讓她在懷中顫抖，她對他的碰觸十分敏感。她美好地向他降服，以緊致熾熱的熱情歡迎他。

　　將最後一車書運抵機場，傑登開始承認他失敗了。他從不允許自己失敗，這讓他痛苦難當。此刻他轉著杯中的威士忌，無助地偷看本應對他言聽計從的女人做著離開的準備。

　　她今晚非常安靜。可能因為她每次開口，他都趁機跟她爭辯。芳香的微風和她的鬈髮嬉戲，讓他也想玩弄她的秀髮。她疏遠地靠在欄杆上，顯示堅定不移的決心，讓他更煩亂。他見過她戒備與熱情的樣子，但從未見過她如此疏離。

　　「妳不用走。明早我開車送妳去打電話，妳可以取消預訂。」

　　「我不會取消。」

　　「等早上再決定吧！」

　　她搖搖頭。

　　「漢娜。」他放下威士忌，走到她身後，雙手按在她肩上，汲取她秀髮的薄荷淡香。「等早上再說。早上一切都會不一樣，用不著現在決定。」

　　「我已經決定了，傑登。這是最好的。」

　　他按緊她的肩膀，感到她瑟縮一下，立刻鬆手。「等一晚吧，漢娜。給自己一點時間。」他找到藏在鬈髮中的耳朵，輕輕咬住她的耳垂。「我們明早再談。」

　　她沒有回答，但轉身投入他的懷抱，抬頭迎接他的親吻。傑登感覺到她顫抖的熱情，不假思索地回應。他就像漲滿海風的船帆，立即繃緊起來，充滿渴望。

　　他和她做愛，激烈得有時幾近狂暴。漢娜好像不介意。她忙於熱情地需索。兩人好像不約而同地決定讓最後一夜的回憶持續很久。

　　但事後，揮之不去的話語再度在傑登腦中迴響，使他痛苦得徹夜難眠。

　　太快了。結束得太快了。

　　次日早晨，兩人在飛機上，漢娜幾乎一路無話。抵達邁阿密，他們被迫分道揚鑣。傑登去訂回土桑的機票，漢娜已經有回西雅圖的票。

　　他的班機先起飛，她陪著他站在候機室。沉默教人發狂，但傑登想不出要說什麼。等班機開始登機，他拿起皮包，漢娜終於碰碰他的手臂，好像要他停下。他立刻轉身看她。

　　「傑登，」她安靜地說：「你救了我一命，我只能給你一點建議。我知道你不想聽，也不會遵循，但我沒有其他方法報答你。」

　　「我洗耳恭聽。」

　　「我只希望你記住，選擇永遠都有。百齡檀的問題，沒有一定要怎樣或一定不能怎樣。你用不著打倒他。如果找不到其他解決方法，你隨時可以退場、拒絕作戰。」

　　「漢娜……」

　　「再見，傑登。」她踮起腳尖，輕刷過他的雙唇。「你說得對，我們在一起不是新鮮的問題。」

第八章

　　漢娜從聖塔伊尼斯島空運的第一箱書於星期三抵達。修格．百齡檀緊隨其後。

　　漢娜並未立即發現高大的紅髮男子。他站在公寓大樓拱形鐵門的另一邊，好奇地看著她評估將一大箱書搬上樓的可能。

　　「需要幫忙嗎？」

　　漢娜吃驚地轉身。男人背光，難以看清面容。漢娜只肯定他有紅色頭髮，穿著昂貴的細條紋黑色西裝。西裝不代表什麼，她告訴自己。搶劫犯的衣著五花八門。她下意識地搖頭微笑。「不用，謝謝你。我可以自己搬。」

　　「那箱子妳一樣大。」

　　漢娜愁眉苦臉地低頭看箱子。「我的朋友幫我裝箱，這大小對他肯定不成問題。可惜他忘了我要獨自搬回家。但沒問題，真的。我的鄰居會樂意幫忙。」

　　紅髮男子踏向門邊，凝視箱子上的標籤。「妳是漢娜．傑西特？」

　　失策，漢娜心想。獨居女人不該讓陌生人知道姓名地址。但很難想像這穿著細條紋西裝的男人是搶劫犯或竊賊。他的外表太像她弟弟，太像個商業人士。她決定以攻為守。

　　「你要找住在這裡的人嗎？」她禮貌地問，對他的問題避而不答。

　　他揚起一邊嘴角，露出有趣的微笑。他方正的臉龐英俊開朗，眼眸呈深藍色，好像駕著拖拉車犁地的中西部農人，或抱著美式足球想要達陣的球員。他臉上甚至有淡淡的雀斑，無言地宣示典型美國男孩的過去。他很可能當過童子軍，警戒的眼神與筆挺的鼻樑稍微破壞了整體效果。細條紋西裝剪裁合身，暗示無論他中學做過什麼運動，往後仍持續去健身房。漢娜猜他在二十八到三十二歲之間，也許與她同齡。

　　「我要找漢娜．傑西特，」陌生人說：「我是修格．百齡檀。」

　　漢娜靠上瓷磚牆，雙臂在灰綠色軍裝毛衣前交疊。她為大掃除換上了最舊的牛仔褲。「百齡檀？」她咕噥。「百齡檀，這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也許因為妳對金融界有興趣？」他輕聲說。

　　「那個百齡檀？」她的指尖在手臂上彈琴。事情即將複雜起來，她被迫思考原因。

　　「妳認得出這名字，真令我受寵若驚。」

　　漢娜從牆邊走開，彎腰搬箱子。「不必，我對商界的興趣稍縱即逝。」

　　「我來幫妳。」他期待地等待。

　　漢娜嘆口氣，不情願地打開鐵門。百齡檀搶在她前面搬起紙箱。「上樓？」

　　漢娜點頭。至少他不是搶劫犯。「順走廊走下去，左邊第一扇門。」

　　「我保證不會佔用妳太多時間，傑西特小姐。我只想跟妳談一談。」他輕鬆地搬著箱子步上幾級台階。

　　「真不知為什麼。」但她好像已猜到原因。她跟著他步上階梯，一邊從牛仔褲掏出鑰匙

　　「我們有同一個問題，漢娜。」百齡檀在她家門前停下等待。她開門時，他的藍眼掃過她的側影。

　　「我沒有問題，至少沒有應付不了的問題。」

　　「妳聽過傑登．凱吉嗎？」他跟她進門，把紙箱放在書櫃旁。他緩緩站直，拍拍手上的灰塵，打量熱帶風情的裝潢。無論他對室內設計有何意見，都禮貌地沒說。算他識相。

　　「請坐，百齡檀先生。」

　　「修格。」他脫掉西裝，駕輕就熟地披在柳條椅椅背上，巍然坐進扇形椅。「請叫我修格。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傑登這名字嗎？」

　　「我想你已經知道答案，否則不會來找我。」

　　他點頭，顯然滿意她的回答。「沒錯，我知道，但不確定他的名字對妳有何影響。」

　　「所以你來一探究竟？」

　　「沒錯。」

　　漢娜坐下考慮他的話，沉默片刻。「受凱吉先生影響的，」她最後謹慎地措辭，「主要是我弟弟。你為何不找尼克？」

　　「因為無論尼克．傑西特對凱吉有什麼看法，都幫不了我。」

　　「你覺得我可以？」

　　「有可能。」

　　漢娜看著他。「你在浪費時間。」

　　「我很少浪費時間。來西雅圖可能是死胡同，但絕非浪費時間。」

　　漢娜露出嘲弄的笑容。「因為我擅長接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因為妳跟傑登．凱吉的關係。任何跟凱吉有關的人都值得我留意。我盡量做到一個也不遺漏。」

　　「我心碎了，我不用帶你去參觀濱海碼頭區和太空針瞭望塔吧？」

　　他微笑。「不用了，但我想請妳吃晚餐。」

　　「為了灌醉我，哄我說出傑登．凱吉的事？省省彼此的時間吧！你告訴我，你想知道什麼。我告訴你，我會不會回答。」

　　「沒有那麼簡單。」

　　「我就怕這樣。」漢娜盤起雙腿，尚未痊癒的膝蓋抗議她激烈的動作。她瑟縮一下，悄悄伸展左腿。「百齡檀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我不想捲入你和凱吉的關係。我對金融界毫無興趣。我是生涯規劃顧問，對凱吉的商業活動一無所知。」

　　「如果妳知道有用的事，」他說，「會告訴我嗎？」

　　她瞇起眼睛注視他。「應該不會。我說過，我不想介入你們兩人之間。」

　　「因為妳看到弟弟的下場？」

　　「你都知道？」

　　百齡檀點頭。「凱吉投資公司的典型做法。像瘟神一樣出現，製造併購的假象，讓所有人驚慌失措，造成混亂、抬高股價。而後凱吉投資公司以最高價拋股退出，留下爛攤子給反應不及、損失慘重的受害者收拾。」

　　「而你向來不這樣做？」

　　百齡檀微微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古怪的微笑。「我對妳弟弟的公司沒興趣，我要對付的是凱吉。漢娜，目前我只想知道，妳有沒有興趣報復。」

　　漢娜深吸一口氣。「報復凱吉對我弟弟做的事？」

　　「以及他對妳做的事。」

　　漢娜剛吸的一口氣橫在喉嚨。「你以為他對我做過什麼？」愚蠢的問題。她誠心希望百齡檀的回答不要太直率。

　　「凱吉是個奇怪的男人。勝利對他是家常便飯，有時他會設法讓勝利更有趣。這次他在妳身上找到額外的刺激。我知道他跟妳去加勒比海度假，但不知妳知不知道這只是他的慶祝儀式？如果妳知道，又是否介意？也許妳不覺得跟差點毀掉妳弟弟的男人有一小段韻事很危險，也許妳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也許。」她咕噥。

　　「也有一種可能，」百齡檀平靜地繼續，「妳以為能應付他。也許妳相信能利用他對妳的興趣報復他，才會讓他接近。如果是這樣，我知道沒有用。如果沒有用，也許妳會對另一種報復方式產生興趣。」

　　「你對我的女性手腕好像不太有信心。」

　　百齡檀聳肩。「只能說，我對凱吉利用別人的能力，更有信心。他是鯊魚，只有另一條鯊魚有機會擊敗他。」

　　「別說，讓我猜。你覺得你就是那條能對付他的鯊魚。」

　　「我辛苦努力了很久，已經到達可以擊敗他的程度。」平靜的藍眼帶著絕對的把握。「妳有興趣幫我嗎？或者加勒比海之行已經讓妳滿意了？」

　　「你好像對我最近的行蹤瞭若指掌。我不喜歡這樣。你派人跟蹤我嗎，百齡檀先生？」

　　「沒有，但我監視凱吉。沒有人跟蹤你們到聖塔伊尼斯島。我想我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沒有必要侵犯你們的隱私。」

　　「你真慷慨。」

　　他不理會她的諷刺。「我知道凱吉來西雅圖見妳，和妳一起飛往加勒比海，現在已回到土桑。」

　　「於是你想親眼來看看我有沒有心碎，或依然渴望報復。」

　　「或只是情不自禁地受敵人吸引，享受短暫的韻事。」百齡檀不經意地說：「這種事時常發生。」

　　「看來你對女人的品味不大有信心？」

　　「差不多。」

　　漢娜瞥向那箱書，想起傑登封箱後，把她抱入懷中，在藤沙發上緩緩地跟她做愛。當時她沒有想到弟的公司，沒想未來，只享受著強烈的感官愉悅。

　　「我說過一次，修格，但願意再說一次。我不想介入你和傑登的戰爭。無辜的旁觀者可能被你們這兩條鯊魚撕成碎片。」

　　百齡檀猶豫，但出乎意料地沒有爭辯。「我明白。也難怪。換做是我，大概也想置身事外。」

　　「不會，」她微弱地微笑。「你會對撕碎傑登的前景興致勃勃。你恨他，是吧？」

　　「我明白妳為何做生涯規劃顧問了，妳很擅長發現別人的痛處。」

　　「我有時也真的給人建議。」

　　「別人會聽嗎？」他問。

　　「大學生比商界人士聽話。」

　　百齡檀評估地揚起頭，再次露出古怪的笑容。「想給傑登．凱吉建議，恐怕難以奏效。他一旦行動，就很難改變他的計畫。」

　　「但你想改變它？」

　　「對付凱吉的秘訣不在於改變他的計畫，而在於讓他陷入計畫、無路可退。」

　　漢娜好奇地研究他。「你真覺得你能打敗他？」

　　「遲早的事。」百齡檀靠上扇形椅背，再次環顧客廳，觀察她身後滿牆的書。「妳的品味很多元，是做生涯規劃的緣故嗎？」

　　「是在大學改變太多次主修的緣故。」

　　「有很多人類學的著作。」他站起來，跟到書櫃前研究書名。「我很久以前曾有志於人類學，覺得最有趣的事莫過於到地球遙遠的角落紀錄消失中的文化。我經常幻想為《國家地理雜誌》工作，穿著叢林探險服，穿越新幾內亞或巴西中部尋找未經發現的原始部落。」

　　「我瞭解那情形。」漢娜感同身受。「我以前也常幻想做那種裝扮，明知不會去做田野調查，依然從『香蕉共和國』郵購那一類服裝。有時我覺得幾乎每個人都幻想過做人類學家。」

　　百齡檀看她一眼。「我們都對不同的文化著迷。」

　　「不同的文化向我們展示人類很不相同的生存模式，」漢娜說：「讓人肅然起敬。要是遇到外星人，也許人類學家也會找到溝通的方式。」

　　百齡檀從書櫃前走開。「我接受妳不介入我和凱吉之間的決定。但既然我遠道而來，至少讓我請妳吃頓晚餐好嗎？」

　　農莊男孩般坦率的魅力奇異地起了作用。「好吧！」

　　「去濱海碼頭區或太空針瞭望塔？」他問。

　　「到百老匯大道的餐館吧！」

　　「我把自己交給妳。」百齡檀告訴她。

　　漢娜考慮那情況，這想法很有趣。

　　※※※

　　傑登低頭盯著行政助理剛放在辦公桌上的紙條，抬頭看史提夫．戴克。

　　「你這見鬼的是什麼意思，百齡檀在西雅圖？」

　　「就像我說的，傑登。百齡檀投資公司的消息來源告訴我，他今早去西雅圖。我想你有興趣知道。」

　　「你上次跟我說話時，說他在著手併購布魯克。」

　　戴克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皺起眉頭。「那是你決定消失大半星期之前的事。你躺在熱帶沙灘上曬日光浴時，發生了很多事。你以為一切都會靜止，等你回土桑嗎？」

　　傑登把紙條揉成一團。「為何是西雅圖？」

　　「天知道，但我可以一猜。」

　　「我也可以。」傑登旋轉椅子，凝視窗外土桑市的景色。遠處的聖卡塔利娜山脈呈各種的深紫色，連接無盡的藍天。土桑綿延地座落在高地沙漠的山谷，例如他家那種高級宅邸則零星散佈在山坡上。山谷的景深與聖塔伊尼斯島的海灘有天淵之別。傑登回來己一星期，和漢娜結束得太快的失落感仍揮之不去，令他煩躁不安。

　　「但沒什麼用，」戴克若有所思地說：「無論尼克．傑西特多憤怒，百齡檀都不可能利用加速設計公司對付你。光是拯救公司，傑西特己自顧不暇。」

　　「我知道。」

　　戴克略一躊躇，決定放膽說話。妻子總是叫他在傑登．凱吉面前要強硬一些。「百齡檀也不可能利用傑西特的姊姊對付你，對吧？」

　　傑登一動不動，但憤怒地發現身體繃緊起來。「漢娜是喜歡人類學的生涯規劃顧問，不會有人把她當成財務顧問。」

　　「人類學，嗯？」戴克閤上眼睛，想起他的檔案中修格．百齡檀的早期資料。「百齡檀對人類學有過短暫的興趣，修過這門課。」

　　「戴克，你電腦般的大腦總令我嘆為觀止。」傑登把椅子轉回來，雙手按在桌上。

　　「去查布魯克跟百齡檀談判的最新狀況，我想知道價格會漲到多高。」

　　戴克注視著他。「你覺得百齡檀出價能高於我們嗎？」

　　「我想，問題在於我們多想要布魯克。」

　　「我以為這已不成問題。」

　　「我稍後再跟你談，戴克。」

　　戴克知道在傑登面前，他的強硬只能到此，於是點頭告退。

　　傑登靜坐片刻，凝視著牆上鑲框的土桑地區航空圖。百齡檀去西雅圖的用意很清楚：

　　他知道漢娜的事。他憑什麼認為能利用她？漢娜知情。她不會介入這場戰爭，她沒有那麼天真。

　　但他隨即想起，為使商場老手改變計畫，他的辦法是激他抽牌。百齡檀可能覺得她是囊中之物。

　　傑登在皮夾找到漢娜的號碼，親自打電話給她。沒有必要再給瑪莉安興奮的理由。自從他從聖塔伊尼斯島回來，秘書就常用饒有興味的眼神觀察他。

　　沒有人接。傑登不耐煩地放下話筒，決定回家再試。漢娜大概出外購物了。

　　三小時後，他鑽出游泳池水面，手撐池邊躍出來。他撿起毛巾，踱到放有電話的桌前。太陽開始下山，漢娜應該回家了。他打電話。

　　沒有人接。

　　※※※

　　漢娜沒想到跟修格．百齡檀的談話會這麼愉快。他懂得也樂意談論商業以外的事。他們在百老匯大道舒適的小餐館用餐，衣著時尚的各式人士在他們的問遭啜飲羅亞爾河谷氣泡白酒，討論成功之道等事。人行道上，成雙成對的情侶漫步而過，有的異性，有的同性，全都很有趣。為了看人和被看，大家都穿上式樣互異的時尚服飾，費心地打扮與造型。夏季日長，特別適宜這種愉快的遊行。百老匯大道的節奏向來是獨一無二的。

　　「阿姨認為天啟島女性權力的秘密，在於她們是人與神之間的唯一媒介。她提到一種用來接觸神的聖器。女性主持祭禮並守護聖器，不讓它受到男性目光的褻瀆。男性只能通過女性向神求助。家系和財產也是傳女不傳男。女性控制婚姻制度。伊莉莎白阿姨得出結論，女性在部落中享有最高權力，這很不尋常。」漢娜露齒而笑，伸手拿小麵包。「問任何一個女人都知道。」

　　「現在諾德的札記和手稿在妳手上？」

　　漢娜點頭，很高興修格．百齡檀顯然對這問題很有興趣。「我打算用來寫一本書，講述她多年的研究。但我會特別注重關於《天啟島的亞馬遜人》的札記。在阿姨的所有研究中，那本書向來最具爭議性。我想做出結論，而有了她的私人札記……」

　　「妳具備許多有利條件。」百齡檀露出微笑。「我明白。能引用那種資料，妳的書不難出版。妳把計畫告訴凱吉了嗎？」

　　「我跟他討論過。」漢娜咬一口麵包。

　　「你們好像相當親密，凱吉很擅長讓人卸下心防。」

　　漢娜瞇起眼睛。「我對你幾乎一無所知，也告訴你了。」

　　「沒錯。」百齡檀面帶歉意。「抱歉，我有時會妄下結論。」

　　「你一輩子都在恨他嗎？」

　　「沒有，他毀掉我父親後，我才恨他。」

　　「原來如此。」

　　百齡檀依然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毫無笑意。「他告訴妳了？」

　　「你父親跟他的事？他簡單提過，他說你父親背叛了他。」

　　「凱吉撒謊。」

　　「這對我毫無差別。」

　　「因為妳要置身事外？也許妳是對的。可惜我無法選擇置身事外。」

　　漢娜惱怒地搖頭。「我聽過這句話，全是胡說八道。你們都有其他選擇，但就像傑登，你又非做那最錯誤的選擇不可。祝兩位廝殺愉快。」

　　「真的嗎？妳真的不在乎誰勝誰敗？」

　　「沒錯。」

　　百齡檀輕笑。「我幾乎相信妳。」

　　「為何幾乎？」

　　「我不禁好奇，妳去賭城求凱吉放過弟弟的公司時有何感受。」

　　漢娜故作欽佩地看著他。「天啊！商業間諜真是神通廣大。」

　　「再次重申，我沒有跟蹤妳，只是監視凱吉。當妳出現在拉斯維加斯，我們只能假定妳想為弟弟的公司求情。」

　　「嗯，澄清一下，我沒有哀求，也沒有獻身。」

　　「很好，因為兩種方法都不會管用。傑登．凱吉會任妳哀求或跳上他的床，而後繼續做他想做的事。」

　　「你呢？」漢娜平靜地問：「換做你，你會怎樣做？」

　　他瑟縮一下。「恐怕和凱吉一樣。」

　　「不出所料。」

　　「繼續討論《天啟島的亞馬遜人》吧，反正我開始覺得面前就有一位亞瑪遜女強人。」

　　漢娜瞥向他身後剛進入餐館的女人，悶悶不樂地微笑。「不，朋友，你面前沒有。但我能向你介紹一位。」

　　百齡檀驚訝地揚起一道眉毛。「亞馬遜人？」

　　「嗯！」漢娜保持微笑。維琪．亞米特發現她，沿著一排桌子走來。她散發出的精力與決心讓周遭的空氣嗞嗞作響。德瑞有點尷尬地跟在她身後。「漢娜！妳回來了。假期愉快嗎？」維琪停在桌前，燦爛地朝漢娜與修格．百齡檀微笑。

　　「我不得不稍微提早回來。但除此之外，假期大有收獲。膝蓋好多了。維琪，這位是修格．百齡檀，維琪．亞米特和她的丈夫德瑞。」

　　「幸會。」修格與維琪握手，領教到她的力道，看一眼她的手，但沒有說話，只好笑地偷偷瞥向漢娜。漢娜忍住笑容。

　　「藏書還完整吧？」維琪轉身問漢娜。

　　「噢，都在，而且很豐富。我已裝箱運回來。第一箱今天送到。」

　　「妳幾時要邀我去看？」維琪輕鬆地問。「我真好奇死了。」

　　「也許等我有時間拆箱、整理好之後。」漢娜知道她在閃避，但不在乎。也許她最終會讓維琪瀏覽一些論文和書籍，但絕不會讓她染指阿姨的私人札記。

　　「我都迫不及待了。這星期給妳電話。」維琪猛拉丈夫的手腕。「走吧！德瑞，我餓壞了。」

　　德瑞朝漢娜點頭。「很高興看到妳回來。為何提早結束假期？」

　　「有事。」

　　「原來如此。希望妳愉快。幸會，百齡檀。」

　　修格禮貌地點頭，而後轉向漢娜。「亞馬遜人就是她？」

　　「那是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她是我同一所學院的人類學客座教授，一直對我窮追猛打，想研究阿姨的論文和札記。」

　　「可以理解。」

　　「嗯！」漢娜啜飲紅酒。

　　「妳為何提早回來？」修格問。

　　「游泳時出了意外，差點溺死，於是敗興而歸。」

　　「天啊，我不知道。難怪妳提早回家。」

　　漢娜想到百齡檀痛恨傑登．凱吉，對傑登的行蹤瞭若指掌，再考慮那天早晨有人在海灣襲擊她的理由。可能性很少，而且沒有道理。但有疑心病的人會注意到一點：她和傑登在島上，想對付凱吉的人可能想當然地以為挾持漢娜做人質會有用。或許穿潛水衣的男人不是想溺死她，是想綁架她？

　　漢娜喝著紅酒，差點嗆到。修格關心地看著。

　　「抱歉，嗆到了。」她咕噥。

　　「我知道。」

　　疑心病是奇怪的東西，可能毫無依據。百齡檀和傑登的爭奪是商場上的意志之戰，在會議室進行，不是真槍實彈的打仗。她到底怎麼回事？她竭力拋開這讓她不安的想法。百齡檀可能想激發她復仇的慾望，但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安全起見，漢娜決定澄清一件事。

　　「沒用的。」她閒聊般地開口。

　　「什麼沒用？」

　　「修格，即使我遭到無情的拋棄，或為弟弟的損失而憤慨，也無法幫你對付傑登．凱吉。他不曾也不會對我透露商業機密。我們不打算再見面，就算見面，他也不會讓女人成為他的弱點。」

　　百齡檀嘆口氣。「總是值得一試。我想要找到他的弱點，漢娜。」

　　「想要知道他的心思或弱點，你只需仔細審視自己。你們很像。」

　　修格目瞪口呆地盯著她。「不會吧？」

　　漢娜點頭。「而且傑登知道。」

　　百齡檀嚴肅地眨眼。「他錯了，但這不容忽視，對吧？傑登絕少犯錯。也許我最後能利用這點，找到對付他的方法。」

　　漢娜呻吟。「給我聽話的大學生吧！」

　　※※※

　　漢娜剛把修格．百齡檀關在門外，公寓的電話響起。修格在很多方面都是非常討人喜歡的約會對象。他晚餐後完全沒有期望她回報，甚至沒有進來喝咖啡的意思。她邊想邊拿起話筒。就像來自鄉村、禮節完美的好男人，剛搬到城市，還保留著舊式的鄉村禮儀。有時很難想起百齡檀是加州人。

　　「哪位？」

　　「天啊，妳也該回家了。百齡檀在那裡嗎？」

　　聽到傑登的聲音，漢娜差點癱軟在沙發上。她不自覺地摸向阿姨留給她的項鍊。它跟漢娜時髦的卡其布吊帶裙不搭配，但她不知為何不想摘下。她愈來愈習慣頸上溫暖的石頭。

　　「傑登！沒想到你會來電話。究竟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修格．百齡檀在不在那裡。」傑登的耐性山及農可危。

　　「不在。如果你打電話就是為了問這個，那我們說完了。」漢娜掛上電話，倒在沙發上。電話憤怒地響起。

　　「總有一天，」她拿起話筒時，傑登開門見山地說，「我會讓妳改掉掛我電話的壞習慣。那破壞我的形象。現在告訴我百齡檀的事。妳見到他了？」

　　「沒錯。」

　　「但他現在不在？」

　　「我說過了。」

　　「他想怎樣？」

　　「你覺得他想怎樣，傑登？」

　　「利用妳。」

　　漢娜閤上眼睛。「有趣的是，他也暗示你有這個意圖。你們這些商界槍手都天生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嗎？」

　　傑登輕聲詛咒。「生涯規劃顧問都天生幼稚嗎？」

　　「噢，我不幼稚，傑登，我很瞭解情況。我馬上告訴他，我不是他能用來對付你的蛇蠍美人。當然，聽人說我或許有能力影響你，我也十分地受寵若驚。但我更明白幻想與現實的差距。我告訴他我會遠離戰場。」

　　「很好。他說什麼？」

　　「他很有君子風度，接受現實，還請我去吃飯。」

　　「妳去了？」傑登暴跳如雷。

　　「我們聊得很愉快。還有其他事嗎，傑登？已經很晚了，我還想在睡覺前看一下阿姨的札記。」

　　「漢娜，聽我說。不要靠近修格．百齡檀。」

　　「我唯一的原則是遠離戰場，此外沒有其他硬性規定。我打算見機行事。晚安，傑登。謝謝你打電話來。假期豔遇後接到男人感謝的電話真好，讓女人自覺還有點用途。」

　　「漢娜，等一下──」

　　她不等他說完，已掛上電話，拔掉牆上的電話插頭，而後悶悶不樂地坐在沙發上，想著傑登回土桑後第一次打電話給她，竟是為了問百齡檀的意圖。他顯然沒有為她憔悴。

　　不幸的是，過去幾天她一直想著他。她決心不要為他憔悴。

　　但漢娜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與傑登．凱吉無關。她想起面鏡後的藍眼，與修格．百齡檀顏色相同的藍眼。

第九章

　　親愛的羅迪向我求婚，為何我毫不心動？換做一年前，我會覺得我們志同道合，是天生一對。但最近我幾乎事事質疑他的動機，包括婚姻。他的求婚既體面又具紳士風度，但我不由得起疑，因為瑪納塔許島的論文剛獲可以發表的通知。羅迪提議我們依慣例一同署名，但我拒絕了。也許很自私，但我覺得必須建立自己的名聲。我不禁猜疑，親愛的羅迪是否以為如果我們結婚，我就不會拒絕共同署名的要求。他不可能為這件事求婚，對吧？但不可否認，他最近的論文愈來愈少在學術刊物上獲得發表，傳聞他部分的研究資助可能被取消。

　　漢娜靠上椅背，放下伊莉莎白．諾德的札記，凝視書桌前牆上鑲框的樹皮布。阿姨在考慮親愛的羅迪的求婚，並立即起疑。看到這裡，她發現「親愛的羅迪」顯然已從高傲的導師變成水蛭。得意門生的能力與學術成就，正迅速超越他。札記的日期已經過了一年，卓越的才華與特立獨行的性格，已開始在年輕的伊莉莎白．諾德身上顯現。這樣聰明且雄心勃勃的女人，不會忍耐親愛的羅迪太久。她不願接受他的求婚，也不足為奇。

　　漢娜站起來，跺到廚房泡咖啡。手杖靠在書桌邊上。近距離的路，她已經不拄手杖。

　　膝蓋正逐漸康復，也許她該加入弟弟的運動俱樂部。物理治療對左腿有好處，但她討厭去醫院。漢娜已經不覺得有病，醫院的氣氛也很難稱得上愉快。

　　廚房窗外，陽光異常燦爛。漢娜瞥向街道對面，看見幾個鄰居趁著傍晚還溫暖的天氣在小花園工作。她灌滿水壺，想著修格．百齡檀是否已回到加州。經過昨晚，他必定知道留下來也沒有意義。

　　那一刻，她允許自己去想傑登．凱吉在做什麼。不知他如何得知對手來西雅圖找她。如此明目張膽的商業間諜活動，讓她不寒而慄。他們怎能忍受這種緊張且爾虞我詐的生活？顯然沒有任何事能阻止修格．百齡檀。他心中只有復仇，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開朗友好的臉龐掩不住深沉的憤怒。

　　漢娜斗膽希望傑登己今非昔比，能客觀地看清面臨的狀況，選擇自戰場撤離。他好像明白他和百齡檀的心境，但並無冒險退讓的跡象。覺得他可能改變，只怕是她自欺欺人。

　　她等水沸騰，澆進已放入即溶咖啡的杯子，而後略微蹣跚地走回書桌。有趣的札記讓她暫時忘卻傑登．凱吉。她對它們愈來愈著迷。她坐回桌後，急於知道阿姨如何答覆親愛的羅迪的求婚。

　　五月十八日。

　　我收到最不尋常的包裹，來自美國的姊姊。她說收到西西莉阿姨的遺物，其中有一條祖傳的項鍊。我已不怎麼記得西西莉阿姨，但她把這條項鍊留給了我。那並不是特別美麗或珍貴的珠寶，不過我覺得它和它的歷史都很有趣。

　　它曾經屬於西西莉的阿姨安娜．華瑞克。安娜是上世紀的數學家，終生未嫁，一八九○年過世時將遺產留給西西莉阿姨。在此之前它屬於家族一位著名的女作家。也許總有一天我會將它留給女性親屬。維持一點傳統是好事。既然我開始相信我不會有時間或興趣生兒育女，就必須認真考慮將財產留給誰。想這種事的成覺很奇怪。

　　聽說天啟島上有個小部落尚未有人研究，這是近來最有趣的消息。我已向大學申請研究費，這機會千載難逢。羅迪反對。

　　電話響起，漢娜伸手去接，一邊翻下一頁。是她弟弟。

　　「很高興接到你的電話，尼克。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你能給我弄張你那雅痞運動俱樂部的訪客證嗎？我想在更時尚的環境完成物理治療。與其穿醫院的病人服，不如穿時髦的緊身運動服。何況俱樂部樓下有家很棒的餐館。」

　　「妳只想用訪客證在那家餐館打折。」

　　「你真瞭解我，弟弟。」

　　「但猜不到昨晚妳去了哪裡。」

　　漢娜扮個鬼臉。「怎麼每個人都想知道？」

　　「我不知道其他人為何感興趣，但我昨晚打電話，是想問我可憐姊姊狀況怎樣。」

　　「你一瘸一拐的可憐姊姊在城裡狂歡，我跟修格．百齡檀去吃飯。」

　　「百齡檀？」

　　「決心讓傑登．凱吉一敗塗地的男人。」漢娜戲劇化地告訴他。

　　尼克輕笑。「啊，祝他好運。如果他能做到，我不會哀悼太久。不過百齡檀跟妳吃飯做什麼？」

　　「問得好。我想他只是不放過任何可能。他知道我和傑登到加勒比海度過幾天假。」

　　「啊哈，百齡檀想將妳變成對付凱吉的秘密武器？我從未把妳想像成瑪泰．哈利。」（譯註：二次大戰著名的間諜）

　　「你用不著說得那麼好笑，」漢娜說。「也許我有你不知道的潛力。」

　　「妳真有那方面的潛力嗎？」

　　她長嘆一聲。「當商業間諜？不是。我一定會笑場。那兩個男人在玩荒唐的遊戲，又該死地很當一回事。」

　　「凱吉把百齡檀當一回事？多麼意外。」

　　「他發現百齡檀來西雅圖後，打電話向我打聽情況。佛羅里達分開後，這是他第一次來電。」

　　「小心，漢娜，妳可能覺得這種遊戲很好笑，但我敢打賭凱吉和百齡檀的想法很不一樣。我不要妳夾在中間受傷。」

　　「我已告訴他們，我會置身事外。我向來不擅長玩遊戲，缺乏運動細胞。說起運動……」

　　「好吧，我會把訪客證放在櫃檯，妳幾時去拿？」

　　「今天下午如何？」

　　「妳有時間買合適的衣服嗎？妳可不能穿狩獵短褲到那種地方。」

　　「放心，我正要去市中心的諾斯頓百貨公司。黃色配黑色夠活潑嗎？」

　　「好像巨型黃蜂。得繼續工作了，回頭再找妳。自從凱吉把加速設計公司榨乾並一走了之後，我連去運動的時間都沒有。」

　　漢娜瑟縮一下。「尼克，你介意我和傑登一起度假嗎？我知道，他做出這種事，我卻跟他度假，肯定顯得很奇怪。但我告訴自己，你們之間的事已經結束。」

　　「確實。不管我怎麼看待傑登．凱吉，聽說他救了妳一命，也對他大為改觀。別擔心生意的問題，漢娜。妳有其他理由要擔心。」

　　「你是說修格．百齡檀？」

　　「我是說，」尼克小心措辭。「妳大概應該想一想，傑登為何跟著妳到加勒比海。那男人喜歡勝利。」

　　「你覺得他對付完你的公司，順便征服我以錦上添花？」漢娜握緊話筒。

　　尼克呻吟。「我應該管住嘴巴。事實上，我不知他為何跟妳去加勒比海。據我所知，他到賭城以外的地方度假絕不正常。」

　　「但追逐勝利是正常行為？」

　　「沒錯。但誰知道？也許那傢伙愛上妳了。不得了，漢娜，也許妳能讓征服者拜倒在石榴裙下。」

　　「啊哈，不太可能。謝謝你幫我弄訪客證，尼克。繼續搶救公司吧！」

　　「我最近忙得無暇他顧。」

　　漢娜掛上電話，心底有點不舒服。她想相信百齡擅和尼克對傑登對她有興趣的解釋是錯的。也許她和傑登．凱吉不會有未來，但她不願相信那幾天純屬謊言。她不要感覺受到利用。

　　不知為何，她無法認為凱吉一肚子壞水。她記得他對如何應付百齡檀猶豫不決，儘管他無意遵循她的建議，依然想得到她的忠告。他做愛時有時甚至帶著一種絕望，好像急於忘掉過去與未來，只專注於漢娜和當下那一刻。最後他救了她一命。她真的很難以最壞的心思去揣度對她有救命之恩的人。

　　漢娜繼續研究阿姨的札記，親愛的羅迪的問題尚未解開。

　　※※※

　　史提夫．戴克在凱吉巨大的冰箱找到兩瓶啤酒，帶著兩個杯子一起拿到游泳池畔。他走在游泳池邊，看著凱吉無聲無息地向盡頭潛游，划水的動作一如以往地有力。眩目的陽光在水面起舞，難以看清底下的男人。戴克坐到遮陽傘下，扯開領帶。

　　已經傍晚六點，但室外依然炎熱。他幾分鐘後就該回家，妻子會煮好晚飯等他。

　　「你怎麼看，戴克？」傑登按住池畔，輕鬆地躍出泳池。「你分析過情勢了嗎？」

　　戴克把一杯啤酒遞給老闆。傑登停下擦身的動作，喝一大口啤酒，坐上另一張椅子。「傑登，不用分析也知道，退出布魯克的併購不會帶來太大的直接損失。問題在長期的影響。」

　　「對凱吉投資公司聲譽的影響？」

　　「無論如何，這都會被解釋成臨陣退縮。百齡檀只會緊追不放。」

　　傑登心不在焉地點頭。他已知道這點。他再喝一口啤酒，靠上椅背，憂鬱地凝視閃爍的池水。「搶走布魯克不會對他造成太大傷害。他經驗尚淺落敗幾次也不足為奇。」

　　「而你不是。大家期望你每次都贏，傑登。」

　　傑登雙手轉動冰冷的酒杯。「你覺得，人有可能厭倦勝利嗎，史提夫？」

　　「你？不可能。」

　　「你說得很有把握。」

　　「我跟隨你多年，傑登，不想看到你開始落敗。你會怨怒自己和身邊所有人。」

　　傑登嘲弄地揚起嘴角。「你覺得我不會很有風度地接受失敗？」

　　「坦白說，不會。百齡檀去西雅圖的事，你問到什麼？」

　　「沒多少，他去找漢娜。」

　　「她承認？」戴克小吃一驚。

　　傑登皺起眉頭。「還跟他去吃飯。」

　　「天啊！他想利用她對付你，傑登。你知道的。」

　　「漢娜告訴他，她不是蛇蠍美人，影響不到我，也不想捲入戰爭。」

　　戴克微微一笑。「我能想像她那樣說的樣子。百齡檀大概只是研究局勢，尋找可以利用的人。當他發現你跟她去度假，大概以為抓到了你的弱點。他肯定告訴她，你在跟她玩遊戲，讓勝利變得更有趣。」

　　傑登研究啤酒商標。「說得過去，表面上就是如此。」

　　「真正的問題是，漢娜現在怎麼想。她還說了百齡檀什麼？」

　　「沒說太多，她掛我電話。」

　　戴克在眼鏡後揚起眉毛，但明智地不予置評。「我該回家了。」

　　「你的啤酒還沒喝完。」

　　「給你。」戴克點頭告別後離開。

　　傑登喝完他那瓶，拿起戴克未動的啤酒。喝完第二瓶，他終於明白他討厭漢娜掛他電話的真正原因。

　　佛羅里達分開後，她好像決定他不再值得拯救。傑登不喜歡被生涯規劃顧問放棄。

　　他站起來，從玻璃拉門進入客廳。漢娜送給他的聖塔伊尼斯島地圖放在茶几上。傑登已決定把地圖送去裱框，掛在臥空會很好看。地圖的繪圖技術並不高明，但別有趣味。他可留作多年來首次真正假期的紀念。

　　※※※

　　激娜最後放棄黑色緊身褲，選中黃色緊身運動上衣和青綠色緊身褲。還沒踏進運動俱樂部，她已花了近一百美元買稱頭的裝束。一進門，接待人員就把她交給專業物理治療師，後者立即幫她的膝蓋制訂循序漸進的鍛鍊計畫。治療師穿著銀色緊身上衣與黑色緊身褲。漢娜思忖黃色和青綠色是不是選錯了。銀色真的很惹人注目。看來對上流人士的時尚生活方式，她還有很多訣竅需要學習。

　　但她來不及多想，就坐上一架有系統地破壞人體肌肉與韌帶的巨型機器。不出三分鐘，緊身上衣的腋下已濕透。機器有條不紊地將她的雙腿撐至有傷風化的程度，漢娜只得努力合攏雙腿。

　　她開始認為醫院是較好的選擇。

　　「漢娜！妳幾時加入俱樂部的？」維琪．亞米特進門，顯然大吃一驚。她全套綠色，很襯她的紅髮。「我甚至不知道妳想來。」

　　「只是突發奇想，」漢娜向她保證，咬緊牙關竭力合攏雙腿。「我已經後悔了。我本來以為會對膝蓋有好處，但等這部機器把我折磨完，我不必截肢己算非常幸運。」

　　維琪坐上鄰近的機器，熱情地投入鍛鍊，展示光滑而女性化的肌肉。「很快會習慣的。妳阿姨的其他書送到了嗎？」

　　「今天又收到一箱，還有幾箱在路上。」

　　「妳看到比較有趣的論文了嗎？」

　　「只看了她寫的一些札記。」漢娜深吸一口氣，思忖能否與機器再戰一回合。她很想算了。若非雙腿大張的模樣太尷尬，漢娜早已放棄搏鬥。

　　「札記涵蓋她的早期研究嗎？我想看她一些較具爭議性的研究札記。成名之前，她的發現經常引起爭議。例如，當時有幾位學者反對她對瑪納塔許島島民語言的分析，她對土番島婚姻習俗的解釋也有錯。」

　　漢娜有印象。她早上剛讀過土番島的部分，她一邊與機器搏鬥，一邊努力回憶細節。

　　「她認為土番島年輕女孩的婚前儀式，賦予她們更多做女人和妻子的力量。」

　　「完全沒那回事，」維琪向她保證，轉戰舉重機時呼吸自如。「刺青只有純粹的裝飾用途，沒有宗教意義。」

　　「阿姨在札記裡說，她曾與島上女性談話，她們聲稱故意讓男人相信只有裝飾用途，但全部落的女人都明白刺青的真正意義。這是女性島民心照不宣的秘密。」

　　「田野調查隊的其他人類學者並不同意。」維琪堅定地說。

　　「其他人類學者是男性，」漢娜告訴她，想起札記中的紀錄。「部落的女人只說出對所有男性說過的版本：刺青是美麗的裝飾，別無他意。」

　　「漢娜，妳阿姨當時非常年輕，很可能為了出名提出一些標新立異的觀點。我想她為了發表論文，必須想出，嗯，比較有趣的角度。」

　　漢娜的腳猛地合攏。「妳說我阿姨為了向上爬不惜撒謊？」

　　「不要緊張，我沒有這樣說。伊莉莎白．諾德完全有權利堅持她的看法，這些與眾不同的觀點也確實讓她的論文得到發表，多年來還吸引了很多注意，因為它們通常與更權威的專家意見衝突。就土番島和《天啟島的亞馬遜人》，我們永遠無法證明她的觀點是否正確。最後一位血統純正的土番島島民已在多年前過世。」

　　「可供研究的、未經發現的部落，愈來愈缺乏，你們人類學者一定相當緊張。沒有神秘的原始部落，你們哪來的研究與調查？連狒狒和黑猩猩也日漸稀少，必要時想靠牠們應急，可能都沒有機會。」

　　維琪不理她的諷刺。

　　「我們說的是妳阿姨。她喜歡反對權威，向來不尊重當時的學者。」

　　「有些與她的分析意見相左的所謂權威，年紀也不比阿姨大多少。也許他們只是為了出名故意唱反調，或博取論文發表的機會。」漢娜掩不住怒火。合攏雙腿突然容易起來。

　　「漢娜，土番島婚姻習俗只是眾多爭議中的小例子。妳阿姨的札記可以提供重要線索。我想看她如何證明對瑪納塔許島女性成人禮的解釋。她聲稱島上女人為確保多產和分娩安全，發明這儀式。」

　　「好像很合情合理。」

　　「沒錯，但沒有這回事。那只是男性成年禮的改造，沒有特別的象徵意義。」

　　漢娜不再與機器作戰，大張著雙腿坐著。「這就是我不想把阿姨的資料交給學術界的原因。」

　　維琪立即從舉重機直起身來，朝她蹙眉。「什麼意思？」

　　「你們全都磨刀霍霍，準備用阿姨的資料證明各自的觀點。她理應得到客觀的詮釋，顯然其他人類學者都戴著有色眼鏡！」

　　「妳自以為有能力撰寫這『客觀的』詮釋？」維琪質問。

　　「我願意嘗試。」漢娜擺脫機器的束縛，蹣跚著下地。「再見，維琪。我今天受夠了。」

　　※※※

　　傑登喝到第三瓶啤酒，想起漢娜送他的天啟島軍事地圖。他從書桌抽屜取出，小心地攤開它放在黑色玻璃桌面。

　　他不再欺騙自己，假裝對地圖的興趣只是好奇。地圖是他思念漢娜的方式，喝完三瓶啤酒，他竟然頗為享受這種憂鬱的感覺。

　　皺皺的軍事地圖很脆弱，必須妥善保存，不然很快就會碎在他手上。傑登研究粗略描畫的日本防禦工事與碉堡。這很可能是幾個人的性命換來的資料。登陸時，又可能有更多人戰死沙場。這一切慘烈的犧牲，僅僅是為了南太平洋只住著一個小部落的蕞爾小島。

　　天啟島上的壯烈戰爭場面在傑登腦中栩栩如生，他從鄰近書架一大排地圖冊中抽出一本。他想與戰前的地圖對照，看這幅簡單的軍事地圖上所描繪的地形準臨度如何。

　　地圖冊上的天啟島大多是海洋中的一個小點，他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天啟島及其鄰近島嶼的地圖。軍事情報局必定只能依靠危險的空中測量，因為天啟島並沒有太多像樣的測量圖。

　　軍事地圖上的地形大致與傑登唯一找到的戰前小地圖相符。當然，戰前地圖上沒有日本軍侵佔島嶼後建造的飛機跑道，而跑道正是美國派海軍攻佔小島的主要原因之一。

　　天啟島是典型的南太平洋火山島，島中心地形最高。美軍突襲登陸的海灘十分空曠，基本上沒有天然屏障。岩石上的日本碉堡居高臨下，海軍必須頂著槍林彈雨衝上岸。犧牲必定十分慘烈。

　　對持有地圖的指揮官而言，地圖既是護身符又是致命傷。這是通過煉獄的指南，卻也極為不準確。紙上的一英里很可能是地上的兩、三英里。在寸土必爭的戰役中，一英里的預估與三英里的現實有天淵之別。對日本碉堡數目的估計大概也相去甚遠。空中偵察得到的可能只是岩石中隱藏的五分之一、十分之一。傑登想像指揮官的挫敗與完成任務的頑強決心，完全沉緬其中。一切都在地圖裡。

　　小島東面畫著一個小圈。傑登起初不以為意，但現在開始猜測它的含意。地圖上有其他記號，但墨水顏色不同。他不肯定，但感覺這標記出自其他人之手。小圈的形狀很精確，不像其他記號那麼潦草。傑登仔細翻查戰前地圖冊，尋找天啟島地圖，但找不到小圈所在的位置有何特別。現在很可能沒有意義了。

　　傑登靈機一動。或許畫下標記的是諾德，不是帶手下攻佔跑道的指揮官？

　　漢娜可能會有興趣。

　　傑登到冰箱再拿一瓶啤酒，一邊思忖他的胡亂猜測能引起漢娜多大的興趣。這是打電話給她的藉口，他也心知肚明。想到他竟淪落到必須找藉口才能打電話給有過關係的女人，而這段關係短暫到很可能被稱為豔遇，他就銳氣大挫。

　　傑登撥號。其實他很清楚打電話的真正用意。他想確認她並未完全放棄他，他討厭她覺得他不再值得拯救。

　　漢娜接起電話時，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屏息等待。

　　「漢娜？」

　　「還在查勤？放心，據我所知，百齡檀走了。」

　　他聽到她帶刺的語調，按捺住情緒。「我只是想談妳阿姨的札記和論文。我一直在研究妳送我的地圖，軍事情報局為登陸繪製的那幅。」

　　「怎樣？」

　　「嗯！」他已猶豫不決，「上面有個肯定相當重要的記號，不像帶地圖登陸的人做的，我覺得可能是妳阿姨取得地圖後做的，只是覺得妳可能有興趣。」

　　漢娜猶豫，當她再度開口，聲音輕柔起來、中立得可疑。「我看札記時會留意，她可能會提到出於什麼原因在地圖上做記號。」

　　「現在大概不重要了，很可能已沒有意義。」他已經搜盡枯腸。「最近怎樣？」

　　「少了你和百齡檀的逼供，感覺好極了。我顯然不是做商業間諜的料。你那邊怎樣？在準備與百齡檀投資公司的決戰？」

　　「還有其他，凱吉投資公司的項目不止併購布魯克。」

　　「對啊，你是專業投機人士。嗯，不阻礙你約人打仗了。準備攻擊百齡檀肯定比談論一群不復存在的島民有趣得多。謝謝你的電話，傑登。」

　　他還沒想出什麼妙語，她已掛上電話。她真的將他一筆勾銷了，傑登想。

　　他不再沮喪，他很生氣。

第十章

　　漢娜發現傑登在門廳等她，身旁是從聖塔伊尼斯島運抵的最後一箱書。外面在下雨，天氣預報說下午四、五點太陽才會探頭。現已中午，雨勢毫無減弱的跡象，使漢娜懷疑預報的準確性。普捷灣地區的天氣一如傑登．凱吉的行動，變幻莫測。這次她已懶得問他是怎樣通過鐵門的。

　　「你究竟在這裡做什麼？」漢娜在階梯底停步。她算不上目瞪口呆，但大概也相差無幾。他就像在聖塔伊尼斯島上那樣，穿著白色長袖襯衫和長褲，只添了件淋得濕透的藍灰色西裝外套。「你不是忙著拯救凱吉投資公司的聲譽嗎？」

　　傑登看著他，黑髮滴著水，一小灘水在腳邊蔓延。「我來看妳，妳至少可以表現得高興一點。」

　　漢娜眨眼，恍然大悟。「噢，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她彎腰與那箱書角力。「你想查明百齡檀來西雅圖的目的。抱歉，我幫不了忙。他請我吃晚餐後，一整星期都沒再出現。」她將箱子稍微傾斜，把手指塞入箱底。「即使我能幫你，也很可能不會出手。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你們，我不會捲入你們的戰爭。」

　　「漢娜，我說了是來看妳的。」他上前輕輕推開她。「我來搬吧！收到幾箱了？」

　　「這是最後一箱。」她撥開一縷頭髮，瞇起眼睛看著傑登把箱子扛上肩膀，走上樓梯。兩星期來，她好不容易才能專注於他以外的事情，他沒有權利不請自來。這樣不公平，但她知道傑登這種男人不講公平。他們我行我素，只關心勝利。

　　「門開著嗎？」他從階梯上面喊下來。

　　「是的。」

　　她甩掉茫然的感覺，打開信箱取其他郵件。她一把抓起信封和廣告傳單，關上信箱後步上階梯。她下來時沒拄手杖，上去時並未留意仍不穩定的平衡感，踏上第一階時沒有踩穩，後知後覺地趕緊抓住扶手。抬頭看去，傑登已走到小平台，進入她的公寓。

　　漢娜深吸一口氣，在階梯中間停步，下意識地摸向自然主義風格的卡其布襯衫上的項鍊。她會冷靜自持，同時掌控局面。

　　「要放哪裡？」漢娜進門時，傑登轉身看她。

　　「放到書櫃旁就好。謝謝你，傑登。」她關上門。

　　他放下箱子，直起身來，垂下眼簾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妳沒有拄手杖。」

　　「出外才用。」

　　「腳還痛得厲害嗎？」

　　「很少。」

　　「還在做物理治療？」

　　「我每週到弟弟的運動俱樂部三趟。」

　　「天哪，漢娜，別再那樣看我。我昨晚失眠了大半夜，掙扎著要不要來看妳，終於狠下決心把稍後幾天的事全丟給行政助理，害他差點口吐白沫。班機延誤，我在洛杉磯機場滯留兩小時。來到西雅圖，天在下雨，到達我女人的公寓，她的表現竟然好像不記得我是誰。才下午一點，我已覺得這一天好漫長。」

　　漢娜深吸一口氣。「西雅圖經常下雨。」

　　「天啊，女人，我沒有心情聽笑話。」她來不及躲開，他已無聲地移上前來，伸手拉她。

　　「傑登……」

　　但他已把她抱進懷裡，按在濕漉漉的衣服上，直到她感覺到他身體的炙熱。他迫不及待地覆上她的唇，聖塔伊尼斯島上的親密記憶潮水般湧上來。漢娜閤上雙眼，在回憶與不再回頭的決定之間掙扎。

　　「吻我，漢娜。太久了，該死的太久了。」

　　傑登收緊雙臂，努力去除她消極的抗拒。漢娜慢慢放鬆下來。她與傑登有過的身體親密，美好而令人滿足。再回味一下也無傷大雅。她抵住他的雙唇開啟，聽到他滿意的模糊呻吟。他的雙手滑下她的脊背，讓她貼緊在身上。直到他頭髮上的水滴到她鼻子上，他才不情願地抬起頭。他低頭看她，黑眸閃爍著一絲滿意與如釋重負的光芒。

　　「妳跟我一樣濕了。有毛巾嗎？」

　　「好多了，」他喃喃低語。

　　「在浴室。」

　　他放開她，走向門廳。「我很快出來。弄點咖啡如何？」

　　漢娜目送他的背影。「好。」她等浴室傳來關門的聲音，再緩緩走向廚房。走到一半，發現還拿著信，於是丟到茶几上。

　　傑登來了。她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也要自己相信這樣最好。但現在她必須應付這男人和他對她的影響，以及他來西雅圖的真正意圖。他們的關係幾乎是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傑登不是會追求女人的男人，那他為何而來？

　　水煮開時，漢娜察覺到傑登默默地站在身後的門口。她轉身看見他拿著一個白色的長信封，是她剛才放在茶几上的幾封信之一。他瞇起眼睛研究她，滿足與釋然消失無蹤，激烈的眼神立即讓她警鈴大作。

　　「拆這封吧！」他隨手一甩，信封飛到她身旁的流理檯上。

　　漢娜低頭看見寄信地址是百齡檀投資公司。她的血液頓時降到冰點，冷靜的怒火隨之而來。她不是這兩個男人的棋子。她挑釁的拿起信封撕開。

　　「大概是晚餐的感謝信。」她瀏覽信件，保持冷淡的表情。

　　「我看像生意。」

　　漢娜陰鬱地微笑。「因為你把所有事看成生意。」

　　「他又想怎樣，漢娜？」

　　她看完不長的信，考慮如何作答，而後決定說實話。「他說如果我肯參戰，他樂意將布魯克的成果與我分享。」她把信扔到檯面，拿起水壺。「怎麼樣，傑登？有人送我一個一夜致富的機會。」

　　「只要把我一些有趣的消息告訴百齡檀。」

　　「可惜我不知道你任何有趣的事，對吧？」

　　「要是知道，妳會告訴他嗎？」

　　她猛然轉身，心底的怒火爆發。「我說過無意捲入戰爭，而且說到就會做到。你們聽不懂一句簡單的話，不是我的錯。你們陷入了愚蠢的男性對抗，以為別人都很緊張誰贏得布魯克之戰，但我才不在乎。聽清楚了，傑登。你白跑一趟了。我沒有跟百齡檀串謀對付你。我沒法向你通風，也不能向他報信。就算可以也不會。反正你的商業間諜知道得遠比我多。他肯定也在監視你。這種愚蠢的遊戲，你們玩到地老天荒去吧！我恕不奉陪。聽明白了嗎？」

　　他悶悶不樂地注視她良久。「漢娜，問題是我希望妳在乎。」

　　她凝視他，而後緩緩搖頭。「為什麼？」

　　「我不確定。也許因為我想要妳，如果妳對我的事多關心一點，會讓我安心許多。」

　　「我關心過，記得嗎？沒有用，因為你不願改變。你已經選擇你的道路，傑登。你必須獨自走下去。」

　　「我以為生涯規劃顧問不可以放棄頑固的病人。」

　　「我每天都在放棄。」她轉身用熱水沖咖啡。「你不只是頑固的病人，傑登。你是固執己見、冥頑不靈、死性不改的病人。我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在你身上浪費時間，更有趣的事情多著呢！」

　　「例如研究妳阿姨的資料？」

　　「對極了。伊莉莎白．諾德的藏書讓我受益無窮，我打算將一些道理付諸實踐。咖啡給你。」

　　他接過杯子，視線不曾稍離她的臉。「我不是為百齡檀來的。」

　　「真的？」她保持滿不在乎的口吻。

　　「妳不相信？」

　　「我不敢低估你的能力，知道你能夠一箭雙鵰。也許你很想跟我上床，但除非有其他重大理由，你不會特意為此遠道而來。碰巧百齡檀來到西雅圖，你好奇他想要什麼，於是決定一石二鳥。」

　　「妳想過我可能是嫉妒嗎？」

　　她側頭。「要是剛跟你分手，我就跟百齡檀上床，可能會讓你的自尊心稍微受損，但就此而已。」

　　「妳跟他上床了嗎？」

　　「你覺得呢？」

　　傑登啜飲一口咖啡。「沒有。」

　　「好吧。這個問題解決了，你可以梳理一下豎起的羽毛，回到機場。你最近肯定很忙，傑登，花不起時間來查看我吧！」

　　「我遠道而來，進門才十五分鐘，不會這樣就被踢出去。請妳安靜下來，給我機會說話好嗎？」

　　漢娜長嘆一聲，故意從他身邊繞過。她走到客廳，坐上沙發。「說吧，傑登。你身材高大，我的左腳尚未痊癒，實在無法把你踢出去。」

　　他緩緩坐上扇背椅，從容地把咖啡杯放上茶几。「我知道妳不信，但我是來看妳的。只有這個原因。」

　　漢娜沒有爭辯。爭辯也沒有意義。她不知要相信什麼，只知在傑登面前必須非常小心。「想跟我保持遠距離關係很不方便，傑登。就算你不嫌麻煩，我也嫌麻煩。」

　　「阿姨的札記妳看到哪裡？」

　　她以為他會繼續否認，沒料到他會改變話題。「她剛到天啟島，初次接觸幾位資料提供者。」

　　「資料提供者？」

　　「這是人類學者對於把部落的習俗和涵義告訴他們的原住民的稱呼。他們設法跟這些原住民成為朋友，讓他們願意無所不談。阿姨延續她主要詢問女性的習慣，她覺得研究者通常忽略女性。男性人類學者理所當然地認為男人主宰社會與政治生活。」

　　「沒有提到地圖上的圓圈可能是什麼意思？」

　　「還沒有。」

　　「嗯，大概不很重要。只有我這種對舊地圖癡迷的人會有點好奇。妳開始為寫書做札記了嗎？」

　　傑登點頭。

　　漢娜依然警惕，但談起諾德的資料，讓她比較踏實。「開始了，我終於找到重點。阿姨對影響女性的儀式與習俗很有興趣，某些觀點和主流意見很不一致。她的興趣在部落社會中女性如何微妙展現她們的權力。」

　　「妳對此很著迷。」

　　「比研究『男性權力』著迷得多。」

　　「好吧，妳說得很清楚了。我重申最後一遍：我來這裡，不是想利用妳對付百齡檀。這不是權力之事。」

　　傑登微微一笑。

　　「噢，很好。」

　　「漢娜，妳在考驗我的耐性。」

　　她目瞪口呆地盯著他，最後是幽默感佔了上風。「我會盡量小心。」

　　「很好。」

　　「你會在西雅圖待多久？」

　　「我只能待兩、三天。」

　　「要住在哪裡？」

　　他拿起咖啡杯。「這裡？」

　　「不行。」她斬釘截鐵地說。

　　「那我得想一想。今晚跟我吃飯好嗎？」

　　「如果我拒絕呢？」

　　「我會繼續邀請。」

　　漢娜點頭。「直到我答應？好吧！傑登，我跟你去吃飯。」

　　「謝謝妳，漢娜。」他放下咖啡杯，站起來。

　　漢娜愕然地抬頭看他。「你要去哪裡？」

　　「我下午有樁小生意要談。」

　　她的微笑減弱。「當然。」她早該料到，不是嗎？

　　「我要去見妳弟弟。」

　　漢娜撐住沙發扶手站起來。「不可以，你已經把他害慘了。別再騷擾他，傑登。」

　　「我們只是有話要談。放心，他在等我。我在機場打過電話給他。」

　　「我不信任你，傑登。」

　　他凝視她良久。「我救過妳一命。」

　　她臉頰泛紅。「那跟生意無關。一談到生意，我就不信任你。如果你來西雅圖繼續傷害我弟弟，我發誓會殺了你。你保證過不再對他的公司下手。」

　　「如果妳不信任我，保證又有何用？」

　　「傑登！」

　　「今晚六點半見。」

　　漢娜還想不出阻止他的辦法，傑登已出門。她衝到電話前，打給弟弟。

　　「尼克？我剛見到傑登．凱吉。到底發生什麼事？他說跟你有約？」

　　「沒錯。」尼克過於漫不經心。「放心，漢娜。我只是跟他談談。」

　　「談什麼？」

　　「我不知道，他還沒告訴我。我談完會告訴妳。」

　　「尼克，我不喜歡這樣。」

　　「我現在很安全。他還能對我怎樣？最壞的已經做過了。」

　　「那跟他見面做什麼？」

　　「好奇吧！他是商業奇才，我想聽聽他有什麼話要說。何況他對妳有救命之恩，我總不能拒絕他見面的請求吧？」

　　※※※

　　加速設計公司位於貝勒福北部，四○五州際公路旁。華盛頓湖東面整個地區都是玻璃與鋼鐵建造的現代辦公大樓。高科技行業大舉侵入，帶來熟悉的加州風格建築。貝勒福一不小心，就會被小矽谷包圍，傑登將租車停在加速設計公司的停車場時想到。這對他不成問題。發展迅速但很不穩定的電腦行業給他提供大量待宰羔羊。

　　他穿過大樓的大廳，以為會發現貌似做過啦啦隊員的接待員。年輕老闆雇用接待員時，經常重美貌不重頭腦。但他很高興看到尼克．傑西特的秘書年紀稍大，也能幹許多。她點頭示意老闆的辦公室，好奇而警惕地目送他進門。

　　尼克的辦公桌是玻璃與鋼鐵的材質，他從桌後站起來。他繫著領帶，西裝外套掛在壁櫥裡。這是傑登第一次見他，第一印象是他的眼睛跟漢娜有點像。他的綠眸更深，但兩人的眼角都微微翹起。他握住尼克伸出的手，坐下。

　　「你若想瞻仰遺容，」尼克冷淡地說，「恐怕來早了一點。加速設計公司尚未一命嗚呼。」

　　「我沒有欣賞遇難公司遺體的變態嗜好。」傑登說。

　　「那請問有何貴幹？」

　　「我想賣你一件你可能有興趣的產品。」

　　「我沒聽說你也為電腦公司做業務。」尼克禮貌地微笑，眼神警戒。

　　「新開發的業務，你是第一位客戶。」

　　「我洗耳恭聽。」

　　傑登環視設計昂貴的辦公室，發現能放東西的地方全堆滿文件和契約。「你有興趣購買管理方面的建議嗎，尼克？」

　　「由你提供？」尼克大吃一驚。

　　傑登微微一笑。「我賣的是專家意見，能讓你少走很多冤枉路，保證你公司的生存。」

　　尼克思索。「我還在等另一隻腳踢過來。」

　　「價錢？可以商量。」

　　「不能要公司的股份。」

　　傑登再次微笑。「不會。」

　　尼克心不在焉地用鉛筆頭敲著桌面。「我可能付不起你的費用，凱吉先生。」

　　「價錢可以商量，細節稍後再討論。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沒有興趣的是傻瓜，不是嗎？」

　　「未必，你應該可以獨自闖過難關。上次交手時，我對你瞭解甚多。別人可能早已放棄，但你控制住局面，你的潛力不容忽視。」

　　「姊姊也這麼說。」尼克猶豫。「這就是你來找我的原因？因為漢娜？」

　　「漢娜不贊成我來找你。」

　　「她很會看人。」

　　「現在不行。她忙著防範我，做不出客觀的判斷。如果我們同意一起工作，你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會堅持自己的判斷。」

　　「否則你做不了老闆。你想雇我當管理顧問嗎？」傑登間。

　　「我想，但可能付不起。」

　　「價錢可以商量。」

　　「當然。我要白紙黑字簽約，保證你將來不會染指加速設計公司。收費以公司營運與利潤的可測量提升比率為準，試用期過後，再決定是否長期合作。」

　　「你很謹慎，尼克。」

　　「我最近剛吃到苦頭，學乖了。」

　　傑登聳肩。「趁年輕學會謹慎是好事。」

　　尼克露出淡淡的微笑。「我付出很大代價，不想再為任何事付出這麼高昂的代價了，尤其是聘請顧問。」

　　「我說了，價錢可以商量。」

　　「你吃過午飯了嗎，傑登？」

　　「在飛機上吃過。」

　　尼克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男人。「下午有安排嗎？」

　　「傍晚之前沒有。」

　　「姊姊說你游泳，我的俱樂部有很大的游泳池。我下午準備去健身，歡迎你來。」

　　「好吧，我們可以利用這機會談些細節。」

　　尼克輕鬆的眼神變得嚴肅而直接。「你救了漢娜一命，我欠你一次。」

　　「這就是你冒險跟我談話的原因？」

　　「那是部分原因，另外是好奇。」

　　※※※

　　傍晚六點半，漢娜惱怒地發現自己在踱步。她心神不寧、焦躁不安，以致半小時前提早更衣。她身上黑白色的熱帶狩獵風格洋裝是亞麻的，她不敢坐下，生怕還沒出去就弄縐了衣服。真希望亞麻的風潮趕快過去，不是每個人都能把縐巴巴的衣服穿得很好看。

　　拖著尚未痊癒的膝蓋踱步不是世上最舒服的運動。傑登抵達時，她鬆一口氣。開門的時候，她依然感到莫名的煩躁。看到他穿著保守的斜紋軟呢西裝和長褲，顯得容光煥發，讓她更火大。

　　「你遲到了。」

　　他面帶歉意地看錶。「才遲到五分鐘，附近很難找到車位。」

　　「但不難找到我弟弟？」

　　「不難。妳的外套在哪裡？」

　　「在衣櫥。」

　　「穿上吧，雨雖然停了，外面還是很冷。」

　　她皺起眉頭。「外套只會讓我的衣服變得更縐。」

　　他露出笑容。「沒關係，我會假裝沒看到。」他走到衣櫥，取出黑色鑲卡其布的風衣。「穿上吧。該走了，我訂了七點的位子。」

　　「去哪裡？」

　　「濱海區妳弟弟推薦的一家餐廳。」

　　走向樓梯時，漢娜斜覷他良久。「怎樣？」

　　「什麼怎樣？」

　　「你跟我弟弟談了什麼？」

　　「生意。」

　　「傑登，你再不說實話，今晚就到此為止。」

　　他嘆息。「好吧，我提議當他的管理顧問。」

　　「管理顧問！你不是管理顧問，你是投資公司的老闆。」

　　「妳覺得我開拓其他生意已經來不及了嗎？」他的語氣似乎想尋求肯定，讓漢娜有點驚訝。

　　「當然不是，」她下意識地說。生涯規劃顧問總是鼓勵別人勇於改變。「只是我覺得你不像會開拓那種生意，除非有利可圖。」

　　「確實有利可圖，顧問費。」

　　「顧問費以外的報酬。我弟弟現在沒有太多錢付顧問費，他要怎樣支付你的費用？」

　　「妳疑心很重，漢娜。」

　　「能怪我嗎？」

　　「當然，我從未欺騙妳，也從未給妳不信任我的理由。妳用不著擔心弟弟。我跟他的安排直截了當、光明正大。別再操心這件事。放鬆下來，享受晚餐。」

　　再問他也沒用，明早她會逼尼克招供。「也許你說得對。我只是不大相信你真的想拓展其他生意。」

　　「我也不大相信，這是實驗。」

　　「我不希望你拿我弟弟做實驗。」

　　「漢娜，」他輕聲告訴她。「妳管不了這件事。」

　　西雅圖濱海區有很多舊碼頭，他們來到那裡一家傳統海鮮餐廳。由於舊碼頭設施無法應付經常在艾略特灣停泊的巨型貨櫃船，南面的新碼頭啟用後，就改建成餐館、商店和公園。從窗戶往外眺望，能欣賞穿梭兩岸的渡船回港或出發。

　　晚餐意外地十分愉快。鮭魚和夏多內白酒非常可口，傑登更是反常地友善。晚餐吃到一半，漢娜發現說話的都是她。她說到一半住口，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怎麼啦？」傑登問。

　　「我剛發現我整個晚上都在談阿姨的札記。」

　　「那又如何？我聽得津津有味，快把天啟島女人的女神崇拜說完吧！」

　　「嗯，我剛說到重點，阿姨立即發現這宗教是島民的基本權力結構，在札記裡長篇大論地講述。女神與大海和多產有關，只有女人能向她求助或請求她祝福。儀式上，女人用一種特別的聖器祭祀她。」

　　「她由此推斷島上由女性當家，所以稱她們是亞瑪遜人？我記得她在書裡著重把所有習俗解釋成以女性為中心。」

　　漢娜點頭。「我還看到關於我家女性祖先的紀錄。這條項鍊是傳家之寶，傑登，曾屬於我說過的親戚：數學家、藝術家，還有藝術家上一代的女作家。」

　　「我記得，她們都終生未婚。」

　　「而且非常成功，現在項鍊屬於我。」

　　「妳覺得自己只是生涯規劃顧問，配不上它。」他懶洋洋地綻開笑容，再叉起一口鮭魚。

　　但漢娜當真了。「是真的。戴過這條項鍊的女人都擁有很大的個人力量。你這種人把力量視為理所當然，傑登。但我不會。撰寫關於伊莉莎白．諾德的著作，能給我開拓正確的道路，讓我有機會做重要的事，得到一些成就。」

　　「妳說過，妳的天賦是指導別人得到成就。」

　　「你和維琪．亞米特都不把我的天賦當一回事。」

　　他的笑容消失。「妳想被維琪．亞米特當一回事？」

　　「有什麼不對？」

　　傑登考慮這問題。「沒什麼不對。我從未見過那女人，但聽來不像什麼目標。」

　　「你在嘲笑我，對吧，傑登？」她疲倦地微笑。「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吧？你也不把我當一回事，我想找到把我當一回事的男人。」

　　「漢娜，這是胡說。我不知道妳怎會這樣想，但這肯定說不通。妳很清楚我非常把妳當一回事，不然怎會丟下百齡檀製造的麻煩，離開土桑跟妳去度假？怎會追來西雅圖？」

　　「你追的不是我，傑登。你正在尋找生命中一些問題的答案，例如你和百齡檀的狀況該如何解決，你的中年危機，你的生意。誰知道？不知為什麼，你以為能在我身邊找到，但你錯了。」

　　他瞇起眼睛看她。「妳怎麼知道？」

　　「因為我不會再給你建議，傑登。我要專注於執行我給自己的建議。」

　　「是嗎？」他挑釁。「妳正給自己什麼建議？」

　　漢娜若有所思地把手肘撐在桌面，十指相抵頂住下顎，凝視著他。「我不要再擔心別人，只擔心自己。我不要受你或修格．百齡檀利用。我要配得上這條項鍊。我要找出我個人的力量，無論那是什麼。而後我要盡情發揮這種力量。我突然變得野心勃勃。」

第十一章

　　她是認真的。傑登終於開始意識到她有多認真。漢娜不再有興趣拯救他或任何人，她要專注於自身。

　　這讓他深受震動，因為他心底知道在漢娜身邊，他的心浮氣躁之成就能得以平息。這種治療雖然短暫，而且一離開她就失效，但總能讓他的心得到些許安寧。或許他是來尋找明知不會接受的答案，但那並不表示他不想聽。

　　「妳有多野心勃勃，漢娜？」他問。

　　「我還不知道，」她說：「但最近我每天都變得更有野心。很奇怪，傑登。我好像在自己身上發現某種強大而很有用的東西。我只要集中精力，鎖定目標，全力以赴。你和維琪．亞米特都把這種感覺視為理所當然，總是心無旁騖地為一個目標奮戰。而我總是三心兩意，大學時數不清換過多少主修。」

　　「但妳終於專注於一項事業，」他指出。「擔任生涯規劃顧問，而且做得很好。」

　　「我在想，」她若有所思地說：「指導別人做生涯規劃，其實是我逃避為自己規劃的方式。」

　　「胡說。幫助別人是一項技能，那是妳的天賦。」

　　「不，我只是靠幫助別人選擇，彌補我的舉棋不定，和不敢出人頭地。」

　　「漢娜，別說傻話。」他怒火上湧，夾雜一絲絕望。傑登陰鬱地按捺住情緒。「妳可以寫這本傳記，但千萬不要以為之前是在浪費生命。妳有什麼打算？回研究所拿個該死的人類學博士學位？」

　　「有可能。」

　　「人類學者早已夠多、甚至太多了。找個二十世紀希望繼續不為人知的部落問一問就知道。我敢打賭很多人類學畢業生甚至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我比多數人有優勢。我是伊莉莎白．諾德的外甥女，記得嗎？她的個人藏書在我手上。我可以加以利用。如果那本書能引起足夠的轟動，我的事業就能快速起飛。但我可能不會回去唸書，我可能決定按我的條件與方式做。伊莉莎白的藏書可以寫出不止一本書。那是個寶庫，蘊含大量她與她所研究的部落的資料。想研究諾德及其著作的人類學者或語言學者，都必須通過我。」

　　「我明白了。妳握有藏書鑰匙，就掌握了大權。漢娜，考慮清楚吧！妳下半輩子就想守護她的秘密嗎？」

　　她張大眼睛。「等我決定下半輩子想做什麼以後會告訴你。不過我懷疑那時你還在不在。你很快會返回土桑，布魯克的交易好像迫在眉睫。」

　　「緊迫到百齡檀想用股份賄賂妳。」

　　她微笑。「你不高興了？」

　　「當然，他明目張膽地企圖利用妳。他也企圖激發妳報復的慾望，一計不成索性直接賄賂。」傑登竭力掩住深沉的怒火。「他問妳想不想報復我時，妳怎樣回答？」

　　「跟對你說的一樣。我不想捲入戰爭。」

　　傑登不耐煩地搖頭。

　　「肯定不止這樣。他難道沒有嘗試激起妳對弟弟的保護慾？」

　　「百齡檀不像你，他不強人所難。他提出問題，而後接受我的答案。」

　　「他問我們到聖塔伊尼斯島度假的事時，妳怎麼回答他？」

　　「他沒有問，他早就知道。」

　　傑登深吸一口氣，湧起強烈的滿足感，但極力按捺住。「他知道我們在一起？住在同一屋蒼下？我們在加勒比海有一段韻事？」

　　「豔遇，不是韻事。」漢娜認真地說。

　　「如果他知道我們有過一段韻事，」傑登充耳不聞地繼續，「怎會以為妳還想報復？」

　　「他暗示事到如今，我必定已明白你只是為了慶祝擊敗我弟弟，才跟我上床。」她輕鬆地說。太輕鬆了，傑登決定。「他說這是你幫勝利錦上添花的方式。」

　　「可惡的傢伙。」傑登專注地研究她，努力想看透冷靜而漫不經心的外表。「妳相信他嗎？」

　　「他的推斷合情合理。」她伸手拿紅酒。

　　「我問妳相不相信他。」他的怒火瀕臨爆發，漢娜應該知道，但她依然不以為意。他開始懷疑她想要看他生氣。

　　「這關你什麼事，傑登？我不相信他。我知道你對我有興趣，是因為你想弄清楚一些問題的答案，而我偶爾是個不錯的共鳴板。擊敗我弟弟太微不足道，不值得用跟我上床再加分。」

　　他感到灰心喪氣、陷入困境。她坐在那裡，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這情況折磨著他。至少她沒有聽信百齡檀的話，傑登本應感到欣慰，但只覺得今晚的戰鬥毫無成功的希望，不禁暴躁起來。他必須越過她森嚴的防衛。他沒有細想為什麼，只知道必須這樣。

　　「我很高興妳不相信百齡檀的話。為了對付我，他會不擇手段，毫不猶豫地利用妳。」

　　「我知道。你說過，他跟你很像。」

　　「漢娜！該死，妳非得扭曲我的每一句話嗎？我從未利用過妳。」

　　「你確定嗎，傑登？」她的眼神幾乎帶著渴望，讓警鐘大響。

　　「當然確定。我和妳弟弟的舊事與妳無關。」

　　「你跟我玩遊戲。」

　　他叉起一塊鮭魚，用叉尖指住她。「不，漢娜，想玩遊戲的是妳，我只是奉陪到底。是妳到賭城，設局要讓我放過妳弟弟。」

　　「我太自不量力，對吧？」

　　他聳肩，嚥下鮭魚。

　　「妳是生涯規劃顧問，不是財務顧問。」

　　「人人認為我自不量力，根本不是對手，這也激起我的野心。」

　　「天啊，妳真偏執。」

　　她點頭。「可能吧，但我喜歡稱之為野心。」

　　他瞪著她的項鍊。「我每次見到那塊石頭，它都變得更醜。」

　　「偏偏我很喜歡它，用來搭配所有衣服。我想回家了，傑登。」

　　他挫敗地眠緊雙唇。他不知如何跟她溝通。今晚她在他觸手可及之處跳舞，卻又決心不讓他靠近。看來，只剩下一個辦法。「好吧，漢娜，我送妳回家。」

　　回公寓的路上，兩人均沉默不語。傑登駛著租來的福特，爬上穿越金融區的山丘，經過高聳的辦公大樓。外面再度蒙起薄霧，迫使傑登使用雨刷。他們橫過途經市中心的五號州際公路，進入較為安靜的住宅區。這裡遍佈莊嚴的磚牆舊公寓大樓，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傑登皺起眉頭，努力回憶怎麼走。他對西雅圖還不熟，但只要多走幾次，很快就會熟悉。然而他還能再來多少次？他得想點辦法。

　　漢娜不願意聽他的話，但她的身體不會忘記兩人的親密。從加勒比海回來，已快三個星期，據他所知，她沒有其他男人。儘管表現得開朗愉快、對他漠不關心，但她今晚肯定有點渴望他吧！他對她非常饑渴。

　　傑登在漢娜公寓所在的街道找到車位，靈活地鑽入空檔。他一言不發地替漢娜開門，等她下車。

　　他不能等她一開門就撲上去。也許她會請他進屋喝一杯，讓他有機可乘。她默默地走在有樹蔭的人行道上。他願付出一切代價，弄懂她此刻的心思。他正努力尋找話題打破沉默，突然看見她的豐田。

　　「妳到加勒比海時，他們上的烤漆？」他停步，就著街燈打量豐田。

　　「沒錯，現在像樣多了。」她摸索著鑰匙，繼續前進。

　　傑登不得不趕上去。薄霧愈來愈濃，很快會下起真正的雨。「來，我來開門。」他們進入公寓大樓門廳，上階梯時，他伸手想拿鑰匙。

　　「不用了。」

　　「漢娜，別這樣，約會後我應該幫妳開門。把鑰匙給我。」

　　「我說不用了，傑登。我自己會開門。」

　　她突然在階梯上拐了一下，還來不及繼續抗議，傑登已握住她的手臂，拿走鑰匙。走到小平台，他打開門，漢娜轉身準備禮貌地道晚安，他已從她身後擠進屋裡。

　　「漢娜，」他低聲細語，關上身後的門，「妳不想讓我走。」他將她拉入懷中，決心像下午抵達時那樣激起她的反應。一旦成功，他們肯定能發展下去。

　　「我今晚不想跟你上床，傑登。如果你千里迢迢從土桑飛來，只是想隨意地打個滾，就真的在浪費時間。」

　　「只要跟妳有關，沒有一件事是隨意的。」她張口要回應，但他低頭親吻她，堵住她冷漠的話。

　　她沒有掙扎，只是消極地抵抗他尋找答案的努力。傑登握住她的雙臂，把她更為拉近。他感覺到她柔軟的胸脯貼在身上，他的手滑到她的腰下，覆上她圓潤的臀部。

　　「吻我，漢娜，」他抵住她雙唇說：「妳記得我們之間的火花。妳不可能忘記。」傑登沒有等她回答，誘哄地摩挲她的雙唇，把她的臀部按在身上。他今晚想要她，也想讓她知道。在加勒比海，她美麗地回應他的需索。他不相信她會對他無動於衷。

　　他離開土桑時，深信至少他們在這方面的交流幾近完美，無論談話是否順利，他十拿九穩可以跟漢娜上床。只要他們躺在一起，他就能放鬆下來，沉浸於她在身旁所帶來的滿足。

　　他感覺她的唇逐漸柔軟。鬆了口氣的感覺與期待潮水般湧至，傑登收緊雙臂，舌頭拂過她飽滿的下唇，親密地探入她的皓齒間。她舉起雙臂，不很情願地摟住他。漢娜不願投降，傑登意識到，但她跟他一樣，抵擋不住他們之間的激情。他勝利地呻吟一聲，讓她完全貼緊在身上。黑暗中他們裸身相倚的記憶，在這三個星期裡讓他魂牽夢繫。

　　她的回應更為熱切，柔軟的身軀順從地貼在他身上。她的舌尖輕輕探入，回應他親密、大膽的親吻。傑登感覺她在懷中顫抖，知道她終於回到他的掌握，感到無比愉悅。他下午就應該這樣做，晚餐的長篇大論根本毫無用處。漢娜心情惡劣，唯一的辦法是帶她上床。他輕輕托住她的頸後，另一手找到衣服的鉤子。

　　「不要，傑登。」

　　她的拒絕清晰而堅定，讓他大吃一驚。她沒有掙扎，只是拒絕他解開她的衣服。

　　「漢娜，妳跟我一樣想要。」

　　「我說過不會跟你上床。」

　　「為什麼？」他輕聲問，手溫柔地覆上她的胸脯，發現她沒有穿胸罩。

　　「為何抗拒這樣美好的事，蜜糖？我們是情人，別趕我走。」

　　她抬頭看他，雙臂依然摟住他的脖子，榛綠色眼眸變得前所未有地深䆳和深不可測。

　　她的雙唇微微揚起。

　　「我不跟你做學術辯論，答案是不要。」

　　「妳怕我嗎，漢娜？」

　　「也許。」

　　他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妳知道不用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妳。」

　　「我恐怕還不是你的對手，傑登。我正變得更堅強，但還不足以應付你。我在加勒比海冒了險，但我輸了。我暫時不要再冒險。」

　　他凌厲地凝視著她。

　　「這是什麼意思？」

　　「我以為你在改變、軟化。我以為你開始需要我，我們能在夠找到共同點。但你永遠不會改變，傑登。你總是鐵石心腸。在我也邊變得鐵石心腸之前，不能跟你在一起。晚安，傑登。」

　　「該死，漢娜，這根本說不通。好像妳必須變成女超人，才能冒險跟我上床。」

　　「才能冒險跟你、或其他男人上床。我要學會制訂遊戲規矩，成為勝利者或至少打成平手。過一、兩年再找我吧！傑登，誰知我那時會變成怎樣。」

　　「妳不能這樣輕易把我趕走，女人。」

　　「為什麼不行？因為你對我有救命之恩？你不能藉此要脅我跟你上床，何況我已經道謝過了。」

　　「啊，我為妳弟弟做的事呢？妳還沒謝我。」挑釁的話不經大腦地衝口而出。傑登看見她瞇起眼睛，無聲地詛咒。他怎麼管不住嘴巴？

　　「你說得很清楚，你跟我弟弟的事與我無關。我上次插手時自取其辱，作夢也不敢再干涉了，除非你利用當管理顧問的機會傷害他。你跟尼克打交道，是為了說服我跟你上床嗎？」

　　「當然不是，該死！」

　　她滿意地點頭。「我也覺得不是。畢竟你不至於那麼缺少女人，土桑肯定有許多皮膚曬成小麥色的金髮女郎很喜歡成功的商人。我說過，你是為私人理由而來，而那些理由跟我沒有實質關係。別再爭論吧！傑登。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晚餐很愉快，謝謝你，晚安。」

　　「我不敢相信。」

　　「因為你太習慣贏。」

　　「我們不是在比賽。」

　　「只要有輸贏，都可稱為比賽。」

　　她退出他的懷抱，且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他沒有阻止，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太驚訝，來不及反應。

　　「漢娜，聽我說。」

　　她露出荒涼的微笑。「你本來以為很容易，對吧？放心，你不會心碎而死。也許你會發現，不用每次都贏。」

　　她站在書桌旁，隨手玩弄札記的一頁。她早先看到天啟島女性宗教儀式的紀錄，攤開放著。

　　「天啟島女人對付男人有個萬無一失的方法。她們擔任神與男人之間的媒介，那最能讓男人循規蹈矩。你應該看看那些通宵達旦的慶典。她們在雕刻的巨大器皿中裝滿自釀的酒，每個人輪流喝。據說等酒喝完，就能將最重要的女神呼喚出來。問題是，阿姨那時可能和其他女人一起酩酊大醉了。她在書裡沒寫，但札記中曾提到。」漢娜驚訝地住口，發現眼前那一頁是很前面的部分。

　　「漢娜，我才不管諾德對女性宗教的研究。」傑登朝她踏近一步，表情專注而可畏。「我要談我們的事。」

　　「我們的事說完了，傑登。」她翻找出門前看的頁碼。「我發誓原本攤開的不是這一頁。也許有風吹進來，但我沒有開窗。」莫名的不安感出現，她環視周遭。情況不對，但她說不出哪裡不對。

　　「怎麼回事，漢娜？」看到她的眼神改變，傑登警覺起來。

　　「我不知道，只是一種感覺。」她走到一箱未整理的書前，低頭查看。「箱蓋應該是合上的。」

　　「現在也是合上的。」傑登也走過去，低頭看著四角都卡進另一角下的箱蓋。

　　她吸一口氣，平靜下來。「但我不是這樣蓋的。我不喜歡費勁把四個角鎖在一起，只簡單地合上箱蓋。傑登，今晚有人進來這裡。」

　　「該死，我們卻一直站在客廳吵架。」

　　「我們沒有吵架。」

　　「到走廊去。」

　　「但，傑登……」

　　「馬上。」他把她扯到門口，開門推她出去。

　　「聽到什麼動靜，或者我三分鐘後沒回來，就尖叫。」

　　「你要做什麼？」她迷惑地盯著他。

　　「我要檢查屋內，也許我們把來人困在臥室。」她還來不及爭辯，他已進去。

　　漢娜覺得很傻，又突然很擔心，順從地站在原地，豎起耳朵聆聽傑登的動靜。公寓很小，他幾分鐘內就搜查完畢，若有所思地回到門口。

　　「沒事。就算有人進來過，也離開了。」

　　「怎會有人對那箱書感興趣？」

　　「他大概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打開查看。檢查一下貴重物品，看有沒有東西失竊。來人手腳很乾淨，沒有明顯的翻找痕跡，連撬門的痕跡也沒有。」

　　漢娜慌忙檢查抽屜與音響，數一下少數幾件珠寶，打開冰箱查看一小疊緊急時備用的現金。

　　「冰箱？妳把現金藏在冰箱？」傑登露出驚駭的表情。「那大概是竊賊會找的第二個地方，第一個是臥室抽屜。」

　　「啊！他沒找到，對吧？」她勝利地關上冰箱。

　　「沒有，他好像什麼都沒找到。漢娜。妳百分之百確定箱子合上的方式改變了？」

　　她扮個鬼臉。「我已經開始懷疑。如果有人在公寓翻找什麼，應該會留下更多證據。一般的竊賊不會做得這麼乾淨。」

　　「我想他不是一般竊賊。」

　　「一般的商業間諜呢，傑登？」

　　「什麼？」他轉身看她，雙眉皺緊。「商業間諜？妳覺得百齡檀派人搜查這裡？」

　　「如果我發現百齡檀找人搜我的公寓，我會告死他。」

　　「妳告不到，我會先將他煎皮拆骨。他沒有權利把妳扯進來。」

　　攀升的緊張顯而易見，漢娜感到有點不知所措。她想起傑登．凱吉是個危險人物。她發誓絕不捲入他的戰爭，並在感情上與他保持距離，但舊習難改。很不幸的，保護傑登不要自害害人的衝動，再次出現。

　　「我只是隨口說說，傑登。百齡檀找人搜我公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想找什麼？以為你把商業機密藏在我家？不可能。你令晚說我偏執，或許是真的。沒有任何東西失竊。我只記得札記攤開的頁碼不是原來的，箱子合上的方式不同。兩件事都不值得大驚小怪，我根本不該提起。」

　　「妳正努力要自己相信其實沒人進來過？」

　　她燦爛地微笑。「是你說的，稱職的竊賊都會找到我的現金。就算他覺得音響不夠高科技，也會對幾件珠寶有興趣。至於百齡檀，他完全沒有理由要搜查這裡。」

　　「除非他知道我在這裡。」

　　「就算他知道你在這裡，搜我的公寓又能怎樣？」

　　傑登伸手耙過頭髮，露出挫敗又擔憂的神情。「我不懂。」

　　「我也不懂，但大概沒什麼好懂的。很可能是我們關門時風翻動了札記。」

　　「箱子呢？」

　　她聳聳一邊肩膀。「肯定是我記錯了。抱歉，傑登，獨居女人有時會大驚小怪。」

　　「但妳還是緊張，對吧？解釋那麼多，妳依然有疑慮。」

　　「我說過，女人有時會神經兮兮。肯定沒有可報警的理由。放心，傑登，我沒事的。」

　　傑登把拇指塞進皮帶，踱到書桌前低頭看札記。「我留下來，妳會比較安心。」

　　她無法動彈。「不，我不會比較安心，我會覺得自己很傻。」

　　他抬頭，眼神很堅定。「我不會引誘妳。」

　　「我知道，」她輕鬆地說。「我也不會受你引誘。」

　　「我睡沙發。」

　　「沙發太短。」

　　「我能將就。」

　　「傑登，你今晚完全沒有必要留下來陪我。」

　　「快午夜了，我還沒訂飯店房間。」

　　「該死，」她咕噥，「那不是我的錯。你早該訂房間。」

　　「求求妳，漢娜。」

　　她正準備反駁他提出來的道理，但沒料到他會哀求。她生氣地看著他。「求我什麼？」

　　「讓我留下。」他揮手指向沙發。「我睡那裡，不用擔心我深夜偷襲。」

　　「你為什麼想留下？」

　　「因為我遠道而來，就是想跟妳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我覺得這不是情緒健康的狀況，傑登。」

　　「這是生涯規劃顧問的專業術語嗎？情緒健康的狀況？」

　　「這是常識，生涯規劃講的就是常識。」

　　「睡吧！漢娜。我保證會守規矩。外面下著雨，我累了，連飯店房間都沒訂。我已經低聲下氣到極限了，讓我留下吧！」

　　她歪著頭謹慎地打量他。「你應該更常低聲下氣，很適合你。」

　　「記住妳早先的話，漢娜。妳還不是我的對手，別挑起贏不了的戰爭。」

　　「這是威脅嗎？」

　　「只是拜託妳運用常識和頭腦。睡覺去吧！蜜糖。」

　　她帶著勝利的微笑去了。

　　※※※

　　次早七點過後不久，尖銳的電話鈴聲將傑登吵醒。他坐起來，睡太短的沙發讓他全身僵硬痠痛。他把手肘撐在膝上，掃視周遭尋找電話，終於瞥見它在一疊應是伊莉莎白．諾德的藏書後面。電話響到第五、六下，他接起來。

　　「有話快說，我心情不好。」

　　「管你心情怎樣，」史提夫．戴克說。「找到你我就很高興了。傑登，要是你心血來潮就隨時失蹤，公司會完蛋的。」

　　「我說過兩、三天就回去。」他看錶。「明天就回去。你怎麼找到我的？」

　　「瑪莉安說你買了到西雅圖的機票，我想這裡是你到西雅圖唯一的理由。這是漢娜．傑西特的公寓，不是嗎？」

　　「明知故問。說重點，史提夫。你一大早把我從溫暖的沙發上吵醒做什麼？」

　　「沙發？你睡沙發？」
　　「別提了，有話快說。」

　　「傑登，最近喜歡玩失蹤的不只是你。百齡檀又離開公司了，消息來源說他不見了。」

　　「要是沒有人上場，戰爭很難打得起來，對吧？」

　　「這不是開玩笑的，傑登。有很多事等你決定，包括布魯克的交易和年度獎金計畫，你卻跑去當跟屁蟲。我不喜歡聽到百齡檀再次失蹤。上次他消失時，也跑到西雅圖。」

　　「跟屁蟲？安潔知道你這樣說話嗎？」

　　「該死，傑登……」

　　「好吧。稍安毋躁，也許最終決戰會在西雅圖。你想過嗎？」

　　戴克咬住舌頭，默數到十。「我們這種戰爭在你的辦公室進行，傑登。你該死的知道。」

　　「你總是對的，戴克。盡量控制住局面，等我回去，好吧？」他不等史提夫回答，已掛上電話。傑登轉身發現漢娜站在臥室門口看他。她穿著有巨大熱帶花朵圖案的睡衣，頭髮亂得很好看。他喜歡她早晨的樣子。

　　「什麼事？」她問。

　　「我的助理打電話來，說百齡檀消失了。」

　　「你們真的隨時監視著對方，是吧？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不過他上次失蹤時，來西雅圖找妳。」

　　「啊，他這次沒來找我。」她打呵欠，瞥向桌面的札記。「至少我覺得沒有。」她走向廚房。「想喝咖啡嗎，傑登？」

　　「漢娜，」他緩緩地說，「妳不是真的認為他昨晚來過，對吧？」

　　「不。」面鏡後的藍眼浮現腦海。「我覺得可能性極小。我覺得昨晚沒有人來過，最近我的想像力有點太豐富。穿衣服吧！傑登。我不習慣男人只穿內褲在我的公寓走動。」

第十二章

　　「你確定想在這裡待一個半小時嗎？」漢娜在運動俱樂部門前停步，懷疑地看著傑登。

　　「妳弟弟昨天帶我來過，這裡的游泳池很棒。」

　　「游一個半小時未免太久了吧！」

　　傑登繞過她推開門。「不用再試圖甩掉我了，漢娜。我明天才回土桑。」

　　「你真固執。」她轉身輕快地進門。他跟在她身後。

　　「不固執的男人無法在妳身邊，早就不知被妳踢到哪裡去了。」

　　「你確定他們會讓你進去嗎？」

　　「尼克說他打過招呼。」

　　「你和尼克最近處得真好。」

　　「沒錯。」比他和漢娜好，傑登想。他在訪客簿上簽名，目送她進入女更衣室。他沒想到真在沙發上過完一夜，他以為她最終會投降。

　　他開始覺得這全是伊莉莎白．諾德的錯，漢娜念念不忘那些札記。昨晚漢娜回房後，傑登看了攤在桌上的那本。紀錄中充滿個人色彩，全無她的書裡科學與客觀的筆調。諾德視天啟島上的宗教為其政治與社會權力的主要來源。她對此極為著迷，也獲准參加儀式。

　　當地女性顯然因她是女人而完全接受她，把開放得驚人的性生活對她暢所欲言，包括異性戀和不少同性戀。傑登一直以為文化愈原始，男人愈掌控著女人的性生活。當然，傑登好笑地想，就是諾德對天啟島女性開放性生活的著名描述，才使幾代大學生興味盎然地閱讀《天啟島的亞馬遜人》

　　傑登看的幾頁沒提到「親愛的羅迪」，不知他怎麼了。但也不難猜到，當伊莉莎白．諾德逐漸起飛，就將羅迪遠遠拋在身後了。

　　傑登也曾將其他人遠遠拋在身後，這在他是家常便飯。伊莉莎白．諾德甩掉羅迪也屬意料中事。要達到諾德這樣的高度，中途不知要甩掉多少人馬。傑登開始擔憂的是，漢娜好像也想仿效阿姨。傑登決定他不喜歡被人甩掉。

　　幾分鐘後，漢娜穿著鮮黃和青綠色的緊身衣從更衣室出來。他好笑而驚訝地眨眨眼。

　　「來這種地方，不能沒有合適的服裝。」她告訴他。她略一打量他的泳褲。傑登看不出她是否想起在加勒比海共度的時光。希望她有。

　　「不用解釋，」他告訴她。「這是自由的國家。」

　　「你不喜歡？」她低頭打量衣服。

　　「我更喜歡妳一絲不掛。」

　　「游你的泳去吧！傑登。」

　　「妳要去哪裡？」

　　「到全是可怕機器的健身房，這裡的物理治療師替我設計了鍛鍊膝蓋的計畫。」她由健身房的玻璃門往裡看。「真不幸，維琪和德瑞都在。他們天天舉重，怎麼都不厭煩？」

　　傑登好奇地走到她身後。「維琪？惡名昭彰的維琪．亞米特？最近激發妳雄心壯志的女人？」

　　「就是她，穿著腋窩為翡翠緊身衣的紅髮女人。」

　　傑登研究她片刻。「胸肌很驚人。」

　　漢娜哼一聲，推門進去。「我弟弟也這麼說。」

　　傑登站在門前，看著漢娜費力地爬上不銹鋼器材，雙腿幾乎立即被撬開。他站的角度視野絕佳。她抬頭，發現他盯著她雙腿之間，朝他吐舌頭。他揮揮手，朝游泳池走去。

　　傑登游完泳，回到健身室前，看到她正與另一架運動器材搏門，黃色緊身衣都濕透了。她的表情非常專注，一邊與維琪．亞米特說話。健身自行車上的男人應該是維琪的丈夫德瑞。他與妻子一樣身材健美，肩背的肌肉修長勻稱，看來強壯有力，儘管傑登覺得他內心軟弱。

　　德瑞．亞米特俊美的五官洩漏了某種特質，使傑登不認為他有辦法在紅髮維琪面前堅持立場。傑登第一次明白漢娜為何將她視為挑戰與勁敵。維琪．亞米特身上散發出精力充沛、堅定不移的感覺，讓人望而生畏。如果她對工作像舉重一樣投入，傑登明白她為何年紀輕輕就如此成功。

　　漢娜看維琪．亞米特，大概就像傑登看修格．百齡檀。兩人身上都有某種勢不兩立的感覺，好像在告訴周遭每個人：進場來打一架，或拔腿跑掉；但打了可能死無全屍。維琪和百齡檀這種人不懂得談判或妥協。

　　不過大家也經常這樣說他，傑登想著推開健身室的門。

　　「傑登！游完了嗎？」

　　他努力分辨漢娜看到他時的表情。如釋重負？也許她厭倦了與器材及維琪．亞米特作戰。「今天游夠了。」他愉快地說，友好地朝維琪點頭致意。維琪帶著專業的興趣，大膽地打量他。

　　「這位是維琪．亞米特博士，」漢娜冷靜地說：「這位是她的丈夫，德瑞．亞米特博士。我應該向你提過。這位是傑登．凱吉，」她向兩人介紹。「土桑來的朋友。」

　　德瑞在健身自行車上從容地點頭。「你游泳，嗯？舉重嗎？」

　　「不。」傑登說。

　　「你需要靠舉重鍛鍊力道，光游泳不夠。」

　　「我會記住。」

　　維琪朝他微笑，但眼中依然閃著火花，傑登看出他打斷了她們的爭論。「我們在討論漢娜阿姨的著作。我父親也是人類學者，教了幾年書。」

　　「是嗎？」傑登不動聲色。他不喜歡漢娜眼中好鬥的表情，她不斷地在器材上反覆屈伸膝蓋。

　　「維琪的父親寫過幾篇論文，反對諾德的觀點。」漢娜安靜地說。

　　「不幸的是，想成功挑戰諾德這樣的權威，幾乎不可能。」維琪移動舉重幾機的砝碼。「雖然論文得到發表，但沒有引起太大注義意。」

　　「諾德是人類學權威，想挑戰她，必須提出讓人心服口服的證據。」漢娜猛力踢腿。「顯然妳父親缺少那種證據。」

　　「我父親毫無疑問地證明，她對天啟島權力結構的分析，不可能正確。說她為證明觀點，曲解了她的發現。她所發現的女性宗教團體，不過是跟十九世紀的縫紉茶會差不多的簡單社會組織。」

　　「才怪！」漢娜說。

　　「拿出證據，把札記和論文交給專業人士分析。」

　　「好了，維琪，」德瑞溫和地插手，「別再糾纏漢娜。藏書是她的，她喜歡怎樣處置都可以。」

　　「謝謝你，德瑞。」漢娜彎腰解開雙腿。「很高興還有人知道。」

　　「別怪維琪，卡特基金會的研究補助遲遲未到，她心情不好。」德瑞一如以往地幫妻子收拾殘局。「我告訴過她，不用擔心。我親自找會長談過，他保證一切順利。我們第二季季末就能拿到補助。維琪和我明天春天要去做田野調查。」

　　「我討厭依賴這些愚蠢的基金會，裡面全是自以為有權判定什麼才值得研究的外行。」維琪沉重地靠在舉重機上，顯然十分惱火。

　　漢娜陰鬱地微笑。「不能太挑剔，維琪。有補助就該偷笑了，學術界就是這樣。」

　　「混帳！」維琪低聲說。

　　漢娜抬頭，眼神明亮得出奇。「我想走了，傑登。我們去吃午餐吧！」

　　「好的。」他看著她小心地跨下來。運動顯然讓她膝蓋痠痛，但他直覺地知道她不會喜歡他在亞米特夫婦面前伸手扶她。他再次朝維琪和德瑞點頭，跟著走出健身房。

　　「我知道不該受她影響，」走出玻璃門，漢娜嘆口氣，「但她有時實在太咄咄逼人。德瑞較有分寸，努力維持禮貌的談話，但維琪太強勢。」

　　「如果她少說一些，前途不可限量。」

　　「幸好有德瑞替她交際。等我幾分鐘，傑登。」漢娜用手背抹過大汗淋漓的額頭，走向更衣室。

　　他們在運動俱樂部的時尚咖啡館吃飯。傑登點鮭魚，漢娜點漢堡。

　　「這種價錢，妳竟然點漢堡？」

　　「這是西雅圖最好吃的漢堡。我每次跟尼克來，都是想在這裡吃飯。大廚有一堆高級證書，可是很愛做超好吃的油炸速食。」

　　傑登沒有爭論。「妳下午想做什麼？」

　　「你要跟？」

　　「我樂於接挑戰。」

　　她點頭。「那我們去派克市場吧！我想買些蔬菜。」

　　「真刺激。」

　　漢娜揚起眉毛。「覺得無聊，你隨時可以走人。」

　　「近墨者黑，妳感染了維琪．亞米特的壞習慣，開始口不擇言。」

　　「我覺得，」漢娜輕聲說：「最近我用許多時間努力在對抗你們。」油膩得美妙的巨型漢堡送到，堆滿洋蔥、番茄、萵苣和墨西哥胡椒。漢娜咬一大口，「還有，謝謝你沒把我當成老奶奶扶我離開健身房。」

　　「也許我們的默契比妳想像的更好，漢娜。」

　　※※※

　　白天的派克市場生機勃勃，與傑登從餐館走回飯店當晚有天淵之別。晚上藏著酒鬼妓女的黑暗角落現在擠滿小販，兜賣的商品從自家種的芽菜到手工皮製品應有盡有。蔬菜攤位巧妙地擺放著紅彤彤的番茄、黃豔豔的木瓜、鮮綠的檸檬和紫色的甘藍，吸引遊客猛拍照片，畫家揮筆作畫。

　　魚類市場以西北太平洋鮭魚聞名，加上幾隻生殖器形狀的巨大象拔蚌吸引注意力。走過象拔蚌的人無不駐足瞠目。一旦有人停下，積極推銷的魚販就會賣出一磅小蝦或幾片比目魚。

　　「你今晚想在外面吃飯嗎？」漢娜停在一長排鮮豔的黃椒前面。

　　傑登看向她，想起他們在伊莉莎白．諾德的小屋共度的安靜夜晚。「不太想。」至少她同意一起吃晚餐。一步步來，傑登告訴自己。

　　她沒有回應，轉身要兩棵巨大的朝鮮薊，接著買木瓜當早餐。傑登亦步亦趨。如果他小心應對，也許明早不用在沙發上醒來。一晚就好，傑登告訴自己。再在床上共度一晚，他就肯定能重建兩人在聖塔伊尼斯島上的關係。

　　駛離繁華的市中心時，傑登重拾信心。漢娜坐在他身邊，顯然輕鬆自在。她的蔬菜和魚放在後座。整個場面顯得舒適親密，傑登肯定漢娜已放鬆戒備。

　　帶著期待的感覺，他把雜物袋拿上她的公寓。敲門聲傳來時，傑登依然懷著愈來愈強烈的滿足感。漢娜把手杖靠上沙發扶手，去應門。

　　「啊，該死，」她說：「你們都不用樓下對講機了嗎？」

　　「我還希望受到稍微溫暖一點的歡迎，」修格．百齡檀說：「何況大門是開著的。」

　　傑登感到全身冰冷僵硬。他緩緩把雜物袋放上流理檯，走到廚房門口。百齡檀從漢娜肩膀上方看見他。

　　「這是否意味著，」百齡檀漫不經心地問漢娜，「妳對我的提議不感興趣？」但他的視線不曾稍離傑登。

　　「就是這個意思，」傑登平靜地說：「你真的以為能利用她對付我？」

　　「值得一試。」

　　「不值得。」傑登說：「那會讓你付出代價。」

　　「你們兩個給我住嘴。聽到了嗎？你們就像爭搶霜淇淋的小男孩。」

　　漢娜終於反應過來，眼中燃起怒火。

　　「別插手，漢娜，」傑登說：「這不關妳的事。」

　　「不關我的事？你們都忘了嗎，這是我的公寓，我又沒有邀請你們來。你們都把我當成愚蠢戰爭的武器。你說不關我的事？好，就聽你的。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

　　傑登沒有看她。

　　「放鬆，漢娜。」

　　「出去！」她狂怒地喊。「我不是你們要搶的霜淇淋，你們也不能把我家變成戰場。立刻出去，不然我報警把你們趕走。聽清楚了嗎？」

　　「非常清楚。」百齡檀說。他微微揚起標誌性的微笑，但明亮的藍眼毫無笑意。

　　「走！」漢娜強硬地下令，灼熱的視線對準傑登。「出去。你最有興趣的是跟他打仗，別讓我妨礙你。要玩你們男人的遊戲，到街上去。我要你們出去！」

　　傑登終於把視線從百齡檀的臉轉向漢娜。她堅定不移的表情，讓他知道非走不可了。他一言不發地拿起西裝，走到門口。百齡檀讓開。門砰地一聲在兩人身後關上。

　　傑登把西裝甩在肩上，朝階梯走去。「有興趣聊聊嗎？」他隨意地問。

　　「大概沒有，但你可以嘗試。」

　　「企圖利用漢娜是浪費時間。」

　　「噢，未必。」百齡檀慢慢跟著他出門。「光是欣賞她把你踢出來，就值回票價。」

　　「我會回去，你不會。」

　　百齡檀深吸一口涼爽清新的空氣。雨後太陽出來過，傍晚的溫暖尚未散盡。兩人站在階梯底對視。百齡檀古怪地微笑。

　　「若能成功拉攏漢娜，可能很有用。」

　　「什麼有用？利用漢娜對付我？」傑登搖頭。「少癡心妄想。」

　　「她影響你了，不是嗎？」

　　「那不是重點，她永遠不會背叛跟她上床的男人。」

　　百齡檀揚起眉毛。

　　「即使對方利用了她？」

　　傑登舉步，百齡檀果然跟上來。兩人舉止輕鬆，但散發的張力形成無形的屏障，將他們分隔幾呎。「你就是這樣告訴她的？說我利用她？」

　　「這是事實。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加速設計公司太容易到手，太平淡吧？引誘傑西特的姊姊更有趣。但你沒料到會對她大感興趣。對吧，凱吉？」

　　「一如以往，百齡檀，論分析別人，你根本不知所云。我們還是談生意吧！」

　　「說吧。」

　　「布魯克讓給你。」

　　百齡檀轉頭，精明的藍眼冰冷銳利。「胡說。」

　　傑登聳肩。

　　「好吧，你不想要就算了。我會買過來。公司雖小，但業績好、信譽佳，還有點用處。」

　　「你在說什麼，凱吉？」

　　「我決定不跟你搶布魯克，價錢抬得太高了。」

　　百齡檀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

　　「你要怎樣對你的投資者說？」

　　「得不償失。」

　　「我不相信，凱吉。你不會臨陣退縮。」

　　「為什麼？」傑登看著一隻黑白貓跑過安靜的街道，拼命追逐松鼠。松鼠瞥見貓的身影，在牠每次靠近時只跑得更遠，依然故我地採集晚餐。

　　「你很清楚為什麼。就算你這次退出，我只會繼續跟你搶生意。你不能永遠退下去，那跟直接作戰並失敗，毫無差別。兩種情況下，投資者都會產生懷疑，而後懷疑化做恐慌。他們見情勢不對便立即走人，你還不知被什麼東西打到，船已經沉了。」

　　「我說了，想要布魯克就拿去。」傑登注視松鼠一再躲過貓的進攻。

　　「我不會中你的詭計，凱吉。你會跟我爭，你從未臨陣退縮。」

　　「從這次開始。」

　　「為什麼？」百齡檀質問。

　　「其他的事情更重要。」

　　「公寓那女人？我不信。在你心中，凱吉投資公司的信譽最重要，女人根本微不足道。何況等她發現你已走下坡路，還會要你多久？」

　　「別把漢娜扯進來。她說得很清楚，不想捲入戰爭。我覺得她的話有道理，我要退出戰場。」

　　「你不能退出，你已經脫身不得。」

　　「只要我想抽身，隨時都可以。」傑登嘆息。「面對現實吧！修格。你無法像我傷害你父親那樣傷害我。」

　　「天啊，你甚至承認了。」

　　「承認我害他破產？我從未否認過。想當年，我對你父親死心塌地，願意為他赴湯蹈火，那混帳知道，利用完之後，平靜地割斷我的喉嚨，留我自生自滅。」

　　「你撒謊。」

　　傑登的心裡嘆口氣，不知何以費這力氣解釋。通常他不向任何人解釋，那是軟弱的表現。「那時你對你父親的瞭解遠遠不如我多。我瞭解他，知道他多麼冷酷無情，但我以為身為他的門生和夥伴，就有了護身符。但，那也是我欠他的。他給了我不敢妄想的東西，他是我從未有過的父親。」

　　「少裝腔作勢了，凱吉。」

　　傑登漫不經心地聳聳一邊肩膀。「好吧！長話短說。當他一走了之，留下我收拾爛攤子時，我發誓報復。我全心全意地投入其中，過程中失去了許多。」

　　「你指的是莎蘭跟你離婚的事？我才不信。誰都知道你和父親拆夥之前，你們夫妻早就不和。」

　　「我決心讓賽勒斯．百齡檀破產之後，問題變本加厲。」傑登想起百齡檀抽走公司大部分資產後，他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的日子，他跟莎蘭不斷吵架。

　　災難發生前，莎蘭已經心神不寧、鬱鬱寡歡。他們結婚時，她是一件戰利品，出身上流的妻子是他剛獲得的王冠上一枚閃閃發亮的寶石。年輕的他曾以偷竊輪圈蓋、幫賽勒斯．百齡檀跑腿為生，她那種女人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如此的高不可攀。他認識她時，剛賺到可觀的財富。他知道目標何在，肯定自己的前途不可限量。莎蘭同意他的想法。

　　即使他已可以在許多優秀的金髮美女中挑選，莎蘭依然顯得獨一無二。她不僅美貌，更有背景。出身於第三代有錢人家，她受過良好教育，富裕得恰到好處。但吸引力只持續了三個月的熱戀期和六個月的婚姻。他們婚姻有問題，但傑登有信心解決。而後公司破產。

　　破產後，傑登知道他留不住莎蘭。她很生氣，為各種事怨恨他。報紙刊登了太多尷尬的文章，她在鄉村俱樂部遭遇太多次屈辱。她是輸家而非贏家的妻子，她怪他讓她在家人朋友面前丟盡了臉。最後她明目張膽地外遇，好像要懲罰傑登。但那時候，傑登已漠不關心。他沉浸在復仇的計畫之中。有時傑登也希望找個情人，但對付百齡檀已讓他耗盡心神，無暇他顧。

　　「你離婚了，」修格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

　　「我才不信你把我父親當父親看待。要是這樣，你絕不會那樣對他。」

　　「修格，我之所以那樣對他，正因為我曾將他當父親看待。」

　　「我不相信冒牌心理學，省去這些個人分析吧！我不吃這一套。」

　　「你查過你父親公司垮掉的過程嗎？」

　　「他都告訴我了。你欺詐銀行兩年，最後被聯邦調查局發現，自食惡果。」

　　「做手腳的是你父親。但他很聰明，知道紙包不住火，早就將利潤轉移到過國外。當聯邦調查局探員走進來，他已等登上前往巴哈馬群島的飛機。目瞪口呆地坐在那裡的是我。」

　　「等我解決你，你就會露出那種表情。」

　　傑登看見松鼠厭倦了躲貓貓的遊戲。牠飛躍幾下，跳到樹前，幾秒間已爬上樹梢。貓放棄了，去尋找更容易的獵物。「不，百齡檀。一次就夠了。」

　　「我會奪走你的一切，你所有的投資者和客戶。等我擊敗你，你的聲譽將一落千丈。」

　　「等著瞧。」傑登停步，轉身面對修格。「看來話也說完了。晚安，百齡檀。」

　　百齡檀堅定地站在人行道上。風吹動他的頭髮，增強他農家男孩的形象。這模樣對他馳騁商場很有利。修格．百齡檀不像鯊魚，讓人很容易低估他。但傑登不敢低估他，他瞭解他的父親。

　　「你不會退讓，凱吉。你將迎戰，不然你會失去太多。」

　　「你也會失去一些，但你不想聽。我三十歲時也不想聽。」傑登轉身走回漢娜的公寓大樓，感覺百齡檀的視線一直鎖在他背上。

　　※※※

　　漢娜凝視阿姨的札記，但看不進去。她已無心做飯，把蔬菜和魚放進冰箱。她考慮過喝杯烈酒，取代原先準備和傑登分享的朝鮮薊和蛤酬蜊，但也提不起興致。她知道空調溫度夠高，但依然全身冰冷。她摩挲雙臂，思忖傑登和百齡檀去了哪裡。

　　趕走他們是對的，她不想捲入這場自我毀滅的戰鬥。傑登選擇了自己的道路，想怎樣下地獄隨他，那不關她的事。

　　她不會說他對或錯。他在弱肉強食的世界裡白手起家，變得有權有勢。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也願意付出代價。但她不會、也不能讓他把她扯進去。

　　漢娜想起那兩人在她的公寓裡冷酷地注視對方。那時她就明白，他們其實並不關心她，只想利用她。她不在乎修格．百齡檀怎樣看她，但傑登不一樣。然而不應該有差別。

　　札記上的字開始模糊，漢娜竭力集中注意力。阿姨毫不猶豫地離開了「親愛的羅迪」，因為阿姨正在做的研究對她的事業其有里程碑般的意義。伊莉莎白．諾德當時就知道她的發現意義重大，字裡行間的興奮呈現在漢娜眼前。

　　她不該擔心傑登，漢娜堅定地告訴自己。他發生什麼事跟她毫無關係。她必須學會撇開天生的同理心與愛心，努力仿效阿姨。當伊莉莎白．諾德離開天啟島，她不需要任何人。她是完整而獨立的，她的工作與價值觀讓她有十足的安全感，不需要他人陪伴。

　　諾德配得上她繼承的項鍊。漢娜撫摸頸上灰暗的鍊墜，伊莉莎白．諾德不浪費時間憂心他人的命運。

　　門口傳來敲門聲，讓漢娜瑟縮一下。她沒料到他們會回來。她無可奈何地緩緩站起，走去應門。傑登站在走廊，西裝外套依然搭在肩上。他的某種眼神讓她想拋開長篇大論的教訓，將他抱入懷中。漢娜好不容易壓下衝動。

　　「怎樣？街上染血了嗎？」

　　「沒有。」

　　「很好。如果傳出去，說我接待兩個惡棍，我的名聲可能不保。」

　　他進門，把外套丟進椅子。「一個惡棍，妳沒有接待百齡檀。」

　　「他在哪裡？你把他怎麼了？」她關上門，雙手在背後抓緊門鈕支撐身體。

　　「我沒對他怎樣。據我所知，他還好好地站在人行道上。」

　　「你們只互相侮辱一番？」

　　傑登看著她，眼神深不可測。「不算，比起今早妳跟維琪．亞米特的唇槍舌戰，根本不能比。」

　　漢娜吃驚地揚起頭。「那完全不一樣。」

　　「是嗎？」

　　「當然。你現在要做什麼，傑登？」

　　「吃飯和睡覺。」

　　「別說得那麼該死的理所當然，」她怒道。「我跟你和百齡檀都說過，我不會受你們利用。我是說真的。」

　　「我需要妳，漢娜。妳若覺得那是利用，隨妳吧！我令晚沒心情跟妳或百齡檀爭論，我變成和平主義者了。」

　　「和平主義者？才怪。你不知道和平是什麼。」

　　「我今早在妳阿姨的札記中看到，每個人都有全套的情緒、動力與動機，是他出生後的環境與社會決定了那人後來的發展。她的意思是，人可以改變。」

　　「你希望我相信你在改變？」

　　「我現在完全不在乎妳相信什麼，我需要喝杯酒。」

　　「我呢？」她低語。

　　「我也需要妳。」

　　她目送他走進廚房。櫥櫃門的聲響很快出現，接著是酒倒在冰塊上。他需要喝杯酒，他也需要她。至少今晚如此。傑登和百齡檀在人行道上說了什麼？

　　讓傑登留下太傻了，漢娜告訴自己。如果她尚有一絲理智，就該將他掃地出門。她真的不需要他來破壞她的生活。但他進門時的某種眼神，強迫她承認她依然脆弱。

　　漢娜慢慢走向廚房。離伊莉莎白．諾德高傲、不動感情、內心強大的高度自信，她還望塵莫及。她甚至未達到天啟島女人的水準。

　　漢娜苦著臉，思忖多久後才能擺脫枷鎖，成為亞馬遜人。

第十三章

　　「傑登，發生了什麼事？」漢娜在廚房門口交疊雙臂，垂下眼簾看著他倒好一大杯威士忌。

　　「沒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嗎？」他舉起酒瓶。

　　「不用，謝謝。你跟他說什麼？」

　　傑登靠上流理檯，喝一大口威士忌。「布魯克讓給他。」

　　漢娜驚愕地凝視他。「你們爭奪的公司？你說讓給他？就這樣？」

　　「沒錯。」

　　「他不相信。」這不是詢問。

　　「他不是不相信，」傑登若有所思地說。「是不想相信。」

　　「傑登，有時你這條鯊魚還真一針見血。我還是喝一杯吧！」她看著他轉向流理檯，給她倒一杯。「他怎麼說？」

　　「說我撒謊。」

　　「你那方面的前科相當可關觀。」

　　傑登猛然轉身，把酒杯塞到她手中，緊繃的表情帶著強抑的怒火。「我從不撒謊。」

　　漢娜緊張地旋轉杯中的威士忌。「我不是說你撒謊的前科可觀，而是說你經常別有用心。我有親身體驗，知道你會為了達到目的而誤導他人，傑登。」

　　「少來了，漢娜。我們相識第一晚，妳就詐賭欺騙我，怎能怪我不把我對加速設計公司的真正計畫告訴妳？」

　　「就說你很擅長不把真正的計畫告訴別人吧！所以修格．百齡檀為何要相信你說的是實話？」

　　「沒有理由。」傑登再喝一口威士忌。「我不該向他解釋。」

　　「解釋什麼？」

　　「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對他父親的感覺，我為何那樣對付賽勒斯等等。」

　　漢娜咬住下唇，掩住對他泉湧的同情。可憐的傑登，如此的剖心瀝血，他真的冒了很大的風險。「你告訴他，你把賽勒斯．百齡檀當成父親？」

　　「天啊！妳己說過一次了，有那麼明顯嗎？」

　　「沒有。但我認識你已經好幾個星期，傑登。我聽你談過賽勒斯，看到復仇的渴望對你的影響。九年來你一直離不開這條路，動機必定非常強大。賽勒斯．百齡檀背叛了你的感情和夥伴關係，你才會對他深惡痛絕。」

　　傑登抿緊雙唇。「和生涯規劃顧問上床有很大的壞處，而一知半解地運用通俗心理學也是很危險的。」

　　「你該慶幸我不是心理醫生，不然早把你的腦袋分析光了。還有，我目前沒有跟你上床。」

　　他迎上她的目光。「是嗎？」

　　她緩緩吸一口氣，鎮定下來。「你真的把布魯克拱手讓給百齡檀？」

　　「我試過。」

　　「我本可告訴你沒那麼容易。」

　　「最近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傑登說。

　　「足以安慰的是，你肯定讓他驚訝到極點。他千算萬算，也萬萬料不到你這一招。現在他會抓破頭，猜測你的意圖。」

　　「我不想浪費時間跟修格．百齡檀玩遊戲，我給過他機會了。」

　　「我懂，」漢娜試著啜飲一點威士忌。「你只做一次停戰的努力，沒用就開打，對吧？」

　　「我好歹比妳多努力了一次。」

　　她瞇起眼睛。「你說什麼？」

　　「妳從未努力解決妳跟維琪．亞米特的摩擦。」

　　怒火染紅了漢娜的臉頰。「那不一樣。」

　　傑登陰鬱地微笑。

　　「妳就像跟玩伴吵架、又狡辯的小女孩。」

　　「你胡說。」漢娜突兀地轉身離開，怒氣沖沖地回到客廳，站在小陽臺的窗前。

　　「漢娜，論發動戰爭，我是專家。我發現戰爭一旦發動，要停戰就很不容易。但我今晚不想跟妳吵架。」他走到她身後，緩緩將她轉過去。「我想要妳。從我們相遇的那一刻，我就想要妳，那該死的小島上共度的幾天只讓我更想要妳。我們今晚非吵架不可嗎？不能像在聖塔伊尼斯島上那樣停戰嗎？我需要一點點寧靜和安慰。」

　　她在他的手掌下顫抖，抬頭看著他。他體內的緊張蝕刻在眼角，讓她想抬手幫他撫平細紋。她在這男人面前太過軟弱。他不需要她的軟弱，他會予取予求，像海綿那樣吸乾她的溫柔。除了激情的瞬間，漢娜知道他可能永遠也學不會付出。

　　「傑登，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就一點點寧靜和安慰？」

　　「聽妳的口氣，好像寧靜和安慰一點也不重要，但那是重要的，漢娜。我最近才發現我有多渴求。」他低頭摩挲她的雙唇。「好像永遠都不夠。」

　　「那我得到什麼？」

　　他握緊她的頭髮。「我不知道。妳得到什麼？如果妳不斷地回應我，代表妳一定也得到了些什麼。」他再次親吻她，慢慢摩挲她的雙唇，尋找她需要的痕跡。「跟我上床，漢娜。我需要妳。」

　　她感覺到他接過杯子，聽見他把酒杯放到身旁桌上。他的雙臂環住她，將她拉入懷中。她輕嘆一聲，讓他的需要包裹住她。那一刻，她分析不出她有所回應的理由，只知道她想要他。這可以接受。女人有權得到身體滿足。她只希望自己不要那麼渴望給出他說他渴求的那種安慰。

　　「啊，漢娜，妳真甜美、柔軟。我想要妳，想得發狂。」他的手指深深纏住她的頭髮，固定她的臉龐，加深親吻。當漢娜抬手搭上他的肩膀，開啟雙唇，他呻吟一聲，帶著無法再隱藏或否認的饑渴，探入她的雙唇。

　　漢娜沉緬於傑登沉重而誘人的溫暖之中。即使曾告訴自己再也不能得到，依然想念他的碰觸。但今晚一切彷彿回到了小島。他需要她，她需要他。

　　她能得到什麼？比她想要的少，但已經比她跟其他男人有過的多。也許她應該更堅強，但也許她已經比她想像的堅強了。

　　他溫柔地將她拉到沙發上，半推半壓地讓她躺下。傑登摸索著找到她的鈕釦。他的迫不及待感染到漢娜，讓她想要滿足他的需要。她找到他皮帶的扣環並解開。

　　「啊，蜜糖。快。」他在她耳邊呢喃，雙手在她身上游移，急速地迅速褪掉她的衣服。

　　他的衣服也很快堆在沙發旁的地板上。傑登壓上漢娜的身體，攫住她的雙唇。當他的膝蓋擠入腿間，她鮮明地感覺到男性的力量，感受到他下身迫切的需要時，她的指甲掐入他的肩膀。她知道身體己期待地濕潤了。傑登的拇指移到她的乳尖，發現她的蓓蕾堅硬而興奮。他的手指往下探索，她雙腿之間敏感地回應。

　　他沒有猶豫，抵住她的嘴低吟她的名字，一邊調整到等待的入口，並向前推進。她感受到他深深的入侵，驚喘聲湮沒在他的親吻中。

　　「環住我，漢娜。我要妳像在島上那樣地抱緊我。接納我，漢娜。」

　　她熱切萬分地遵從。貼著她的驅動力是原始的呼喚，喚起他想要的回應。滿足與被滿足的需要，讓漢娜彷彿著了火。她的雙腿環緊他結實的臀部，掌下感受到他背部的汗水，自己的雙乳之間也蓄滿汗水。

　　他們的結合，全無細微巧妙的挑逗與技巧，只如此迫不及待，尋找身體的合一與釋放，那是如此熊熊燃燒的需要。技巧的缺乏並未減弱衝擊的強度。漢娜聽到傑登咬牙道出她的名字，身體戰慄著與她交鎖。她緊縮著裹住他，伴他一同釋放。那一刻，兩人都懸在高潮的悸痛中，而後傑登放鬆下來，沉重的身體把她深深壓入沙發軟墊。她在他肩上畫著小小的圖案，快樂地忘記周遭的一切，只記得仍未退出她身體的男人。

　　「這張沙發，」傑登終於咕噥道：「將成為我的葬身之地。」但他依然不動。

　　「你好像還沒死。」

　　「必要時，我也能英勇奮戰。」

　　她微笑。「我知道。」

　　他抬起頭俯視著她，放鬆的身體掩不住直接的眼神。「漢娜，跟我回土桑。」

　　這請求讓她大吃一驚。漢娜萬萬未料到他會這樣說。她掙扎著說出想到的第一句話。「為什麼？」

　　「這不是很明顯嗎？」

　　「你是說，」她謹慎地措辭，「你想繼續，所以如果我到土桑，會比較方便？」

　　「方便得多。」

　　她艱難地靠在花朵圖案的軟墊上搖頭，腦中一片混亂。「對我可不方便，傑登。」

　　「妳要到秋天才回學校工作。整個八月和部分的九月，我們沒有理由不能一起過。」

　　「我家在這裡。」

　　「妳在土桑也能一樣的無拘無束。妳可以坐在游泳池畔過完夏天，整理寫書的資料。跟我去吧，漢娜，我想跟妳在一起。」

　　「去幫你度過中年危機？」

　　他突兀地抬起身，坐在沙發邊緣低頭看她。「妳為何總要質疑我說的每句話，或我做的每件事？怎麼不能坦然接受我們的關係很美好？」

　　「我說過，傑登，我還不夠堅強，不是你的對手。」若與他共度夏天，秋天時她恐怕不能快樂地回來工作。漢娜考慮關係延續的可能，胃部揪成一團。恐懼、怒火與怨恨在內心交戰，對手是她對他的需要，和他的強烈吸引力。

　　「這只是藉口。妳為何要反抗我，漢娜？」

　　「因為如果我不保護自己不要受你傷害，就沒有人會保護我了。」她簡單地說。

　　他懶洋洋而充滿佔有慾地碰觸她的乳尖。

　　「妳只需放鬆下來，漢娜，順其自然。我們不是要打仗，不是非得那樣。」

　　她掙扎著坐起來，笨拙地拿起牛仔褲和襯衫，擋在胸前。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傑登？抑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我知道我想跟妳在一起。」

　　「我可能整個夏天一直建議你如何做生意，你不會喜歡的。」

　　他微微揚起嘴角。

　　「當我聽煩了，總有辦法讓妳住口。」

　　「這對我們都不是好事，傑登。」她鄭重地說。

　　「妳對自己不確定，妳怕我。」

　　「不，我不怕你，」她反駁，「但，我的確對自己不確定。我這個夏天要做出一些決定，但在你身邊可能做不出來。」

　　「是伊莉莎白．諾德那些該死的札記，對吧？」傑登抬手觸碰她的項鍊。「那女人死後對妳的影響比生前更大。」

　　「她啟發我思考一些問題，尋找一些答案。」漢娜安靜地同意。

　　「一部分的妳想變成她。妳對我說過，她不需要任何人：情人、孩子，甚至朋友。」

　　「她很堅強，十分獨立。跟你一樣，」漢娜補充。「在獲得那種力量之前，我最安全的辦法是避開你。」

　　「妳避不開我，蜜糖。我太想要妳，不會就此放手讓妳去尋找自我。尤其妳選擇的方向，我並不喜歡。」

　　她用力穿上襯衫。「我選擇的方向有什麼不對？」

　　「讓我很害怕。」

　　她驚訝地轉頭。「讓你害怕？」

　　「沒錯。」

　　「你計畫中夏日韻事的對象，並非一個堅強的女人，不是嗎？」她站起來，用力穿上牛仔褲。「你想要軟弱、溫順、討人喜歡的女人。」

　　「妳已經夠堅強了，漢娜。我怕的是，妳要是就此發展下去，就不會再關心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凝視著他。「也許那樣我才會有安全鼠感，反而敢跟你去土桑。」

　　「該死，我不要妳把自己安全地關在無形的籠子裡。我想要真正的漢娜．傑西特，拼命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比較好、我該怎樣經營事業，夜裡在我懷中融化的漢娜。」

　　「迄令為止，你真是一點都沒變。你依然想要依照你的條件，享受一段男女關係。問題是，我對我的夏天另有安排。等你說得出除了免費使用你家的游泳池，我還能得到什麼，或許我會考慮。」她轉身走向走廊，決心洗個熱水澡。她身上濕濕黏黏，帶著他的味道。

　　「漢娜。」他站起來跟上去，她還沒走到浴室，他的雙手已按在她肩上，將她轉過去。「我不知道妳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但在合理範圍內，我會盡量給妳。給我一次機會，蜜糖。妳不用變成亞馬遜人，也能在我身邊感到安全。」

　　投降的慾望幾乎將她淹沒，讓她顫抖不已。若能不顧一切地投入他的懷抱，與他共度夏天，該有多簡單、多誘人。項鍊突然變燙與沉重。她下意識地摸向鍊墜，想起它曾代表的一切。今年夏天，她的生活正在改變。如果她放棄探索新道路的前景，將會永遠耿耿於懷。傑登的視線隨著她的手指轉到項鍊，她看到他嫌惡的眼神。

　　「我需要時間，傑登。」

　　「多久？」他問。

　　「我不知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在你身邊我無法靜心思考。」

　　「我一離開，妳會立刻鑽進那些該死的札記和論文，再次念念不忘要向自己和維琪．亞米特證明。」

　　「那又如何？我一離開你，你會立刻想起與修格．百齡檀的戰爭。我不確定的事，你不能催我倉促決定，傑登。你已經催我太多次了。百齡檀說得對，你很狡猾。你或許不欺騙我，但會企圖操縱我。操縱別人是你的第二天性。」

　　「該死，我沒有操縱妳。」

　　「傑登，你是如此駕輕就熟，連自己都感覺不到了。」她疲憊地轉身。他不情願地放開她，但強烈的張力充滿整個走廊。

　　「漢娜，跟我去土桑。有問題我們利用這個夏天慢慢解決。」

　　他的語調奇異地混合著哀求與命令，讓她不禁止步。他好像跟她一樣左右為難。她想滿足他，但她也看到，承諾著真正的安全感與前所未有之權力的未來，隱約地呈現在眼前。她只需伸手，就能抓住那個機會。此刻她非常清楚一件事：她不能兼顧傑登和未知的未來。漢娜一手握緊門把，但沒有轉身看他。

　　「我得想一想，傑登。我需要時間。」她不等他回答，就進入浴室並關上門。

　　※※※

　　傑登搭次日清晨的飛機回土桑，油漢娜幾近沉默地送他到機場，看著他離開。

　　昨晚他獨自睡在沙發上。早上他跟她一樣默不作聲，好像知道再說什麼也於事無補。在候機室，他突然將她拉進懷裡，饑渴地親吻她。

　　「我會給妳一點時間，漢娜，但不會很多。」

　　「你為何這麼沒有耐心，傑登？是因為不習慣女人有疑慮嗎？有機會跟你在一起，就應該受寵若驚、迫不及待？」

　　「都不是，是因為我害怕失去妳。這應該很容易明白。再見，漢娜。」

　　她站在候機室窗前，目送飛機起飛，再慢慢地轉身離開。五號州際公路回城的交通擁擠，讓她煩躁不安。她太在意豐田與其他車狹小的間距。在高速公路上提高警覺是一回事，妄想症的緊張又是另一回事。她正逐漸重拾駕駛的自信，但舊病隨時會復發，例如駛上立體交叉道時，她無意中瞥向旁邊，頓時噁心想吐，想像若穿過圍欄要降落很久才會到底。

　　市區高聳的大廈映入眼簾。她小心地將思緒從懸崖邊緣拉回，專心留意正確的出口。片刻後，她重新鎮定下來。

　　直至回到公寓附近的街道停車，她才感到如釋重負。她走上階梯，試圖拿她大致已不用拄手杖一事安慰自己。

　　公寓顯得空蕩蕩的。漢娜鎖上門，放下手杖，凝視窗外幾分鐘。傑登又走了。

　　這次她本來可以跟他去，選擇權在她手上。漢娜不懷疑他這個夏天想跟她在一起。不過，她也不懷疑他在聖塔伊尼斯島上想要她。

　　伊莉莎白．諾德的札記仍在桌上。漢娜慢慢踱過去，坐在桌前。不知為何，她肯定所有答案都在這本皮面舊本子裡。裡面藏著她需要的關鍵，能幫她做出選擇。

　　跟傑登走，等於放棄一些選擇。漢娜直覺地肯定這點。在他身邊，她不能自由選擇。傑登會霸佔她太多生活，要求她太多注意力，迫使她太過專注於他。諾德拒絕「親愛的羅迪」的求婚是正確的。無論羅迪是誰，都會束縛和利用她。傑登不會那樣利用漢娜，但依然會利用。

　　漢娜低頭看一九四二年初的紀錄。

　　戰爭迫在眉睫。我知道很快就必須離開。但我亟需更多時間。我開始擔心島民告訴我的一些信息有出入。比起其他的，這些細節很小，很可能無關緊要，但開始引起我的擔憂。對品嚐新進教徒的經血，歐露拉的解釋為何跟卡尼婭不同？還有，我開始懷疑島上的女同性戀其實沒有那麼盛行。研究之初，當我對此深表興趣，島民鉅細靡遺地描述了特定儀式上的女性性行為。但昨晚的儀式上，我沒看到任何跡象。我不明白某些細節為何有出入。

　　下一項記錄在三天後：

　　我向島民解識釋，日本人可能很快登陸，他們決定離開村莊和小島。今晚串備藏起聖器。女人告訴我，聖器不能離開島嶼，男人好像也同意。我建議別藏在村裡，不然軍隊劫掠時很容易搶走。今晚會舉行三項特別儀式選定地點。該死的戰爭。天啟島尚有太多沒有研究，我很怕戰後會面目全非。男人解決衝突的方式真是愚不可及。這次他們造成了大損失！

　　下一項紀錄匆匆記下，日期在幾天後

　　我坐在駛往夏威夷的船上。島民已經疏散，希望他們平安無事。海軍來接我。據說日本軍今早佔領了天啟島。幾分鐘前，一位雖然年輕但好像已看過太多戰爭的男士來找我。軍事情報局想要天啟島地形的第一手資料。舊地圖冊的資料太粗略。看來美國將試圖從日軍手上奪回天啟島。一想到不可避免的死傷，我就無法忍受。我可憐的小島將佈滿腥風血雨。我將所知的一切盡量告知這位眼神滄桑的年輕人，只怕這也不太能減少人員的傷亡。

　　漢娜凝視著眼前的紀錄，想像阿姨寫札記時的心情。伊莉莎白．諾德當時就知道天啟島將面目全非。她只能用手上僅有的資料，撰寫《天啟島的亞馬遜人》。從那時起，一個獨一無二的部落文化將永遠消失，只能憑書中文字回想。

　　還有其他筆記，大多是匆忙的紀錄和少許回憶，顯然諾德想趁忘記之前紀錄下來。漢娜迅速瀏覽，尋找諾德決定開始寫書的地方。幾頁後，漢娜找到，再度慢下來細讀。

　　我仔細檢查過成年禮的詳細紀錄。再無疑問，確實有出入。關於年輕女孩入教的儀式，至少兩名資料提供者做出不同解釋。她們可能在騙我嗎？

　　漢娜跳過幾段，找到另一處差異。那是關於服裝的小細節，但顯然令諾德十分困擾。

　　太多資料要考慮，有幾處筆誤應該也不足為奇，可是我好像不該會犯這麼基本的錯誤。有可能是她們故意誤導我嗎？

　　時間飛逝，諾德決定寫書，開始整理大量資料。「我無意中發現特別有用的參考資料，」她在一九四二年末寫道：

　　那是上個世紀傳教士的札記，其中有跟天啟島有關的一些紀錄。這發現讓我欣喜若狂。也許裡面的資料會支持我的某些觀點，或澄清我最近發現的奇怪出入。

　　羅迪下午來看我。他跟幾個月前一樣，說我拒絕他的求婚是一個錯誤。但我從未如此滿意一項決定。他還相信我研究天啟島是浪費時間。

　　次日的紀錄中，阿姨的擔憂躍然紙上。

　　傳教士的札記讓我十分苦惱。賀斯理教士也發現天啟島島民的解釋有奇怪的出入。當然，他的資料提供者都是男性，但他的妻子跟一些女性有接觸，她們的說法有顯著差異。我開始意識到，由於我是女性，我跟島上男性的交流並不好。我很依賴女性提供的資料。一個模式逐漸浮現，讓我憂心忡忡。

　　經過三天緊張的研究，該模式清晰地呈現在伊莉莎白．諾德眼前。漢娜目瞪口呆地閱讀相關段落。

　　再也沒有疑問。我受自己的偏見所害。賀斯理教士的紀錄消除了我最後一絲疑慮。島民曾幾次欺騙我。我想她們沒有惡意，只是習慣地說出外人想聽的話。我希望發現島上的權力結構以女性為中心。要推斷我想聽什麼，應該非常容易。於是她們煞費苦心地誇大了一些事以迎合我。這種現象，在田野調查時並非前所未聞，我早該有所警惕。無論如何，我的筆記並非漫天謊言，但我被迫重新考慮，關於島上社會結構中女性角色的結論。看來與鄰島的女性相比，並沒有太大差別。有些方面有其獨特性，但其他很多方面也相當傳統。

　　漢娜繼續往下讀，突然開始害怕可能發現的事。

　　看來我正面臨兩個選擇。我可以按原計畫，描寫以女性為權力主導的迷人文化，也可以寫出真相。如果選擇後者，我的書只是南太平洋島嶼社會的普通研究，甚少新意和啟蒙價值。

　　但如果我按原來的方向寫書，會大有好處。我將提供看待人性的全新角度，尤其是女性的天性。這能在人類學界掀起軒然大波，只位列瑪格麗特．米德對薩摩亞人的研究之後。也許所謂的男性專家會重新審視他們先入為主的偏見，以新的眼光看待其他文化的女性。

　　伊莉莎白．諾德得出結論，決定權完全在她手上。到一九四三年末，美軍已從日軍手上奪回天啟島。正如諾德所料，再無證據能推翻她的結論。島民疏散到其他島嶼，現代文明的力量永遠地摧毀了島上的原始文化。即使戰後能把島民送回村莊，也無法消除現代生活對他們的影響，又一獨特的社會模式灰飛湮滅。那也就是說，無論諾德怎麼寫，都無人能駁斥。

　　這是我迫使人類學界以全新眼光看待文化的機會，動搖所謂「原始社會女性必處於從屬地位」的舊思想與偏見的機會。我要抓住這個機會。《天啟島的亞馬遜人》一旦出版，人類學研究者就不能再理所當然地認為女性的社會角色先天早已決定。這突出的例外，會永遠讓研究者為之躊躇，迫使他們質疑對任何社會權力性質的假定，提出關於兩性角色的疑問。一旦有人提出問題，一切都成為可能。我要依照我想要的方式寫這本書。

　　漢娜暈頭轉向地合上札記。伊莉莎白．諾德撒了謊。她故意曲解發現，虛構出持續多年依然盛行的人類學神話。而她則藉此過程，建立了權威的地位。

第十四章

　　真不得不佩服伊莉莎白阿姨，漢娜決定，她連欺騙也不同凡響。諾德的謊言影響深遠。漢娜目瞪口呆地坐在扇背椅上，視而不見地凝視前方。她把札記留在桌面，起身去泡咖啡。

　　她需要的不是咖啡，但現在喝威士忌鎮定神經，實在太早。

　　《天啟島的亞馬遜人》的整個前提是捏造的。這是美國最傑出人類學者之一的代表作，幾代大學生的必讀書目。伊莉莎白．諾德聲望顯赫，「親愛的羅迪」等無名小卒吹毛求疵的批評，通常引不起注意。

　　可憐的羅迪到底怎麼了？漢娜想著這男人，再次猜測他是什麼樣子。和諾德相識之，他無疑是典型的傲慢專橫、儼然以導師自居的男性學者。他看得出諾德的才華，把她當成天資聰慧的孩子。

　　但當那孩子開始在學術造詣與論文發表數目超越他，他由紆尊降貴變得怨恨、心胸狹隘、諸多挑剔。他甚至向她求婚，企圖將她的光芒與前途據為己有。最後親愛的羅迪的身影逐漸模糊，成為眾多人類學者中平庸的一員。

　　他反對伊莉莎白．諾德對天啟島社會結構的解釋原來是正確的，實在不無諷刺。眼睜睜看著諾德在學術界的地位變得不可動搖，不知他有何感受。

　　漢娜站起來，突然渴望瞭解親愛的羅迪。不知他如何應對明知道諾德最著名的作品建立在謊言之上，卻又無人相信他的苦澀？她從衣櫥抽出二次大戰風格的短夾克，抓起手杖下樓。她需要很好的學術圖書館，她的學校規模太小，資源不夠。

　　漢娜決定坐車到華盛頓大學。乘坐公共交通工具便宜也快捷得多。她知道這是不開車的藉口，但不以為意。從機場開車回來就夠了，今天不需要其他刺激。

　　兩小時後，她坐在閱覽室，一疊人類學舊刊物和論文集堆在桌上。經由閱覽室圖書管理員的幫助，她找到斗膽批評伊莉莎白．諾德的零星文章和論文。二戰後發表的不多，不過戰前的文章就頗待發掘。從中找到親愛的羅迪需要費一番工夫，但漢娜至少知道他曾跟阿姨唸同一個研究所，早期曾合作撰寫論文。

　　第一處有希望的發現，是羅迪克．漢彌頓與伊莉莎白．諾德合寫的短論文，發表在名不經傳、早已停刊的刊物中。那篇論文討論了某南太平洋小島上祭把祀獨木舟的某些啟發。

　　羅迪克．漢彌頓，這一定是「親愛的羅迪」。漢娜繼續查閱，找到陸續發表的其他文章。戰前不久，阿姨的名字不再位列漢彌頓之後。她愈來愈頻繁地發表論文，而他的名字則愈來愈少出現。

　　五○年代，羅迪克．漢彌頓發表過幾篇猛烈抨擊諾德著作的論文，但都沒有引發太大爭論。到六○年代末，他只有幾篇論文，大多是戰前研究的老調重彈。到七○年代，再也無人刊登他的論文。

　　他對伊莉莎白．諾德的批評是正確的，但沒有人聽。漢娜能想像他是多麼憤怒。她合上最後一本刊物，走回參考室詢問台。

　　「我想找羅迪克．漢彌頓的訃聞，」她對圖書管理員說。「他是美國人類學者。」

　　「在哪所大學？」

　　漢娜說出漢彌頓最後一篇論文上寫的學校。圖書管理員抽出幾本參考書，十分鐘後找到訃聞。漢娜研究簡略的紀錄，資料不多。羅迪克．漢彌頓畢生研究人類學，十年前過世。他早期某些著作有一定影響，但沒有提及晚期論文。他最出名之處是曾與伊莉莎白．諾德合作撰寫論文。漢彌頓過世時是鰥夫，留下一女。漢娜凝視女兒的名字：維琪．漢彌頓。

　　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維琪．漢彌頓一定是維琪．亞米特。漢娜皺起眉頭，繼續查找需要的資料。不難找到。維琪．漢彌頓以優秀成績畢業，嫁給德瑞．亞米特博士後不久，早期田野調查的成果開始得到發表。

　　好個德瑞，漢娜思忖，怪不得維琪沒甩掉他。他懂得學術界的遊戲規則，如何引起恰當的注意，如何讓某些人知道維琪的才華。他知道怎樣讓她的論文得到發表。不像拒絕靠丈夫成名的伊莉莎白．諾德，維琪選擇嫁給能助她平步青雲的男人。

　　但據漢娜所知，維琪．亞米特並未為了出名編造神話。

　　漢娜沮喪地向管理員道謝，走出優雅古老的圖書館。燦爛的陽光照在大學著名的磚牆建築與綠樹成蔭的廣闊校園，穿著各式服飾的大學生懶洋洋地在紅磚廣場上閒蕩。她穿過廣場，走向大學街。這裡從早年遺留的嬉皮店鋪到時髦小店應有盡有，連暑假期間也相當熱鬧。她穿過人行道，忍住鑽入藝廊的衝動，緩緩沿著大學街散步。漢娜記得五花八門的店鋪和民族風味餐館之間，藏著幾家很棒的咖啡館。

　　離很大的大學書店不遠，她找到需要的安靜角落。她想點普通美式咖啡，但很快發現只有拿鐵、卡布奇諾和義式濃縮咖啡。漢娜安坐下來，桌上放著一小杯黑濃如墨的咖啡，努力面對和理解她的發現。茫無頭緒的同時，她不知不覺地想起傑登．凱吉。

　　理論上，傑登跟她目前的兩難無關。他安全地回到了土桑。但他不斷出現在她的腦海，跟本已混亂的思維糾纏在一起。漢娜強迫自己慢慢喝完昂貴的濃縮咖啡，回街上坐公車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無精打采地坐著，凝視窗外圍繞西雅圖的無盡樹木。她心不在焉地撫摸項鍊墜子。一切依然混沌不明，也許她尚未從震驚中恢復。

　　回到公寓後，她會打電話給傑登。她發現札記時，他就在她身旁。除了她，只有他知道親愛的羅迪。她需要找人談這件事。土桑的電話響到第三下，傑登不耐煩地接聽。

　　「傑登，我是漢娜。」

　　「漢娜。」傑登明顯沉默一下，而後安靜地問：「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想看你安全到家沒有。」

　　再停頓一下。「是嗎？」

　　「好吧，不是。看來你安全到家了。我打電話來，是想說親愛的羅迪的事。你記得他嗎？」

　　「漢娜，妳的嗓音很奇怪。」

　　「那是因為我的感覺很奇怪。你記得羅迪吧？札記中提到的羅迪？」

　　「記得。」

　　「我下午到大學圖書館查他是誰，羅迪克．漢彌頓是維琪的父親。很巧吧？」

　　傑登若有所思地猶豫。「因此她對札記才那麼有興趣。」

　　「因此她總是反對阿姨的觀點。」

　　「有可能。但我覺得維琪喜歡爭論，那是她的本性，」傑登說。「有時很可能會逼得亞米特發狂。」

　　漢娜停頓一下。「想不到你把她研究得這麼透徹。」

　　「一旦看慣她強健的胸肌，就不禁注意到她喋喋不休的嘴巴。她在床上能將男人吞掉。」

　　不知為何，漢娜到惱怒。「我呢？必要時我也很會爭論！」

　　「沒錯，但我通常能阻止妳在床上吵架。到底是什麼事，漢娜？妳打電話給我，真的就是為了告訴我神秘的羅迪是誰嗎？」

　　「他幾年前過世了。不止這件事，還有其他。」

　　「說出來吧！天哪！漢娜，妳好像很震驚。」

　　「沒錯。我剛在札記裡發現，她明知《天啟島的亞馬遜人》的觀點是錯的，依然決定以自己的假設寫那本書。」

　　傑登驚訝地吹一聲悠長而低沉的口哨。「她在札記中承認部落由女性掌權的觀點是錯的？」

　　「是的。」

　　「而她依然按原來的方向寫？」

　　「她歪曲事實以符合她的觀點。太不可思議了，傑登。我還沒法消化這件事。」

　　「妳打算怎麼做？」他單刀直入地問。

　　「這就是你厲害的地方，傑登。你總能立即抓住事情的關鍵。事實是，我還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呢？」

　　「我也不知道我們要怎麼辦，我現在非常迷惘。」

　　「漢娜，聽我說，」他急切地命令。「收拾行李來土桑。妳不用獨自迷惘，可以來這裡，我們一起想。」

　　「我覺得不好，傑登。」

　　「妳剛承認頭腦一片混亂，怎麼知道好不好？」

　　「我憑直覺知道。再見，傑登。以後再跟你說。」

　　他還來不及爭辯，漢娜已掛上電話。她的大腦不在最佳狀態，但也知道跟傑登．凱吉上床不會有所改善。漢娜看向聖塔伊尼斯島上阿姨小屋的照片。

　　她需要海邊小屋的寧靜與孤寂，她需要在孕育伊莉莎白．諾德本質的環境中思考。漢娜下定決心，打電話到旅行社。

　　她剛訂完機票，樓下門鈴響起。漢娜嘆口氣，走到對講機前。

　　「哪位？」

　　「修格．百齡檀。」

　　他的語調太平直，毫無感情。漢娜考慮她的選擇，決定只能禮貌地讓他進來。

　　「上來吧！」

　　片刻後，他來到她的門前，雙手深深插在羊皮夾克的口袋。他紅髮凌亂，藍眼不像請漢娜吃飯時那般坦率和友好。

　　藍眼，漢娜讓他進屋時想。他怎會剛好是藍眼睛？她發誓不要對藍眼睛的人與高速公路產生偏執的想法。

　　「什麼風把你吹來，修格？」她沒有坐下。

　　他站著注視她，好像正努力思考什麼。

　　「妳是關鍵。」

　　「對付傑登的關鍵？你錯了。我還要說多少遍？不關我的事。」

　　「妳改變了他。」

　　「不可能。我們都知道，只有原子彈爆炸能改變傑登．凱吉。」

　　百齡檀搖頭。

　　「他說要退出，不再跟我打仗，要把布魯克公司讓給我。」

　　漢娜思索。

　　「你相信他嗎？」

　　「我不知道要相信什麼，所以回來找妳。」

　　「我或許也無能為力。傑登回土桑了，你若想繼續，得打電話到那裡找他。」

　　「我不想找他。上次妳逼得我們不得不談，愈談我愈迷惑。」

　　她側頭，皺起眉頭。

　　「修格，你喝醉了嗎？」

　　「有可能，但我覺得還好，也許稍後會去喝醉。」他轉身走到扇背椅前，不等他招呼就頹然坐下，揉著頸背。「妳知道那混蛋想讓我相信什麼鬼話嗎？」

　　「他將賽勒斯．百齡檀當成從未有過的父親？」漢娜小心地坐上沙發扶手。她不確定要如何對待修格．百齡檀。

　　「多麼感人肺肺的故事，是不是妳幫他編出來的？」修格看著她。「是嗎？」

　　「沒有，恐怕全是他自己想的。但我想那不是故事，是事實。」

　　「妳跟他上床，才會相信他。」

　　漢娜站起來。「你還是走吧！修格。」

　　他畏縮一下。「抱歉。只是我拼命在想他有什麼目的，但又百思不解。我想，缺少的一塊就是妳，妳是關鍵。」

　　「你說了一次又一次。」

　　「因為這是事實。」

　　「我不是關鍵，」漢娜安靜地重複。「這是你跟傑登的私人恩怨，必須由你們一起解決。」

　　「他為何退出布魯克的競爭？」修格責難地看著她，好像她隱瞞了他需要的資料。

　　「也許因為他不想為一家愚蠢的飛機製造廠爭來鬥去。」

　　「養精蓄銳準備更大的戰爭？」

　　「我不知道，」漢娜誠實地說。「我不是他肚裡的蛔蟲，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父親的事，他在撒謊。」

　　「我覺得那是真的，修格。傑登對賽勒斯．百齡檀深惡痛絕，這種恨需要很大的動力。它來自真正的背叛。」

　　「凱吉可以十分無情。」

　　漢娜嘆息。「我知道這很難理解，修格，但隨意且絕對的無情，跟積極地痛恨某個人不同。傑登對付你父親的方式不僅是無情，他想報復賽勒斯．百齡檀。」

　　「他為何不跟我搶布魯克？」

　　「我怎麼知道？他從來不想對付你，他不恨你。」

　　「可是我恨他。」百齡檀說。

　　「是嗎？」

　　「絕對是。」

　　「那你最後可能會贏。」

　　百齡檀的藍眼閃閃發亮。「真的？」

　　「有可能。但你確定那是你想要的嗎，修格？」

　　「贏他？當然。我十分確定那是我想要的，世上沒有更重要的事了。」

　　「那我說什麼也攔不住你。」漢娜走到門口，把門敞開。她知道不該多嘴，但忍不住送上最後的警告。積習難改。「花點時間思考你的未來吧！捫心自問，你想變成傑登．凱吉嗎？他很孤獨，修格。現在的他認為一切勝利都空虛無味。你要是打敗他，十年後也會變成那樣。」

　　修格不情願地站起來。「他不孤獨，他還有妳。」

　　「不，」她說：「他沒有我。我準備離開西雅圖，也不會去土桑。我要遠離戰場。祝你好運，修格。我再也不會免費給人建議，反正也沒人要聽。」

　　百齡檀慢慢走向門口。「妳不會幫我對付凱吉？」

　　「不會。」

　　「他告訴我妳不會，」百齡檀說：「他對妳很有把握。」

　　漢娜有點惱怒，但聳肩掩飾過去。「凱吉對多數事情都很有把握。」

　　「不想跟我出去，看我繼續喝到酩酊大醉？」

　　「不太想。」但她露出溫和的微笑。「我有自己的問題，恐怕你和傑登必須自求多福。」

　　「妳真的相信我父親背叛他的鬼話？」

　　「傑登很會操縱人和事，但他不撒謊。晚安，修格。」

　　「晚安，漢娜。」百齡檀帶著恍惚的渴望。

　　「真希望妳想跟我一起去喝個大醉。」

　　「也許下次吧！」她輕輕關上門。

　　※※※

　　史提夫．戴克失控地把檔案摔到老闆桌面。他竭力在傑登面前按捺住挫敗感，憋得滿臉通紅。

　　「你知道不能這樣做生意，傑登。我們必須併購布魯克。我們要擊敗百齡檀，不然總有一天他會擊敗我們。要我撤銷對布魯克的出價，是什麼意思？」

　　「我說了，」傑登繼續研究他眼前的檔案。

　　「布魯克不值這個價。」

　　「那毫無關係。我們已經投入太多，不能現在收手。」

　　「我不想要那家公司，史提夫。」

　　「為什麼？沒錯，價錢會有點過高，但最終能賺回來。這家公司很可靠。我們併購過來，能暫時打壓百齡檀的氣焰。」

　　「我不想再跟百齡檀打仗了，我有更好的事想做。你評估過加速設計公司的檔案了嗎？」

　　戴克扯下眼鏡，憤慨地用襯衫擦拭鏡片。

　　「評估過。但我不知道做什麼用，那樁生意早都結束了。」

　　「我們跟加速設計公司有另一樁生意，」傑登耐心地說。「我們對那家公司的每個弱點都瞭若指掌，對吧？」

　　「當然。」戴克把眼鏡塞回鼻樑上，對傑登怒目而視。「所以上次才能成功。」

　　「那麼還有誰更能幫傑西特拯救公司？」

　　戴克的下巴掉了下來。「你在說什麼？我們不做管理顧問。」

　　「現在開始做。」傑登交疊雙手放在腦後，靠上椅背。「你負責我們第一樁大型顧問計畫。這是升職，史提夫。幫我告訴安潔，好吧？我想讓你去西雅圖查看它的情況。傑西特很樂意合作。你想要什麼資料，他都會提供。不必急著回來，提出按部就班的計畫。如果他需要更多現金，我們也可以提供。傑西特很聰明，他應該能獨自走出困境。但有我們幫忙，他可以做得更快、更乾淨俐落，也更便宜。」

　　「傑登，但我們不做這種生意。」

　　「就當成實驗吧！誰知道，也許我們是做這一行的料呢！」傑登再次傾身向前，伸手拿檔案。

　　戴克無助而挫敗地凝視他。他知道傑登己示意他離開，他緩緩地轉向門口。

　　「還有，史提夫。」傑登在他身後說。

　　戴克擔心地回頭。「什麼事？」

　　「帶安潔一起去西雅圖。」

　　戴克驚訝地眨眼。「她會感謝你的。」

　　「很好。五年來，我一直努力想要她相信我不是壞人。」

　　「你其實是想說服另一個女人你不是壞人，所以我們才再插手加速設計公司。」話一出口，戴克就為自己的魯莽而震驚。

　　「去吧！戴克。」

　　「是。」戴克落荒而逃，很清楚自己太接近高危險地帶了。做這種愚蠢的事，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顯然老闆奇怪地改變主意，讓他過份懊惱，但想到安潔可以跟他一起去西雅圖，他的心情又飛揚起來。安潔會很興奮。她向來喜歡旅遊，但他為傑登．凱吉工作後，他們很少出門。如果凱吉的新路線代表更多旅遊，安潔一定會大力支持。

　　戴克出門後，傑登才抬起頭來，慢慢合上檔案，靠向椅背。史提夫．戴克偶爾能讓他倉皇失措。他的直覺通常侷限於分析帳目盈虧，但偶爾也看到更遠。

　　傑登研究對面牆上掛著的遠古海圖，潛伏的海怪正等待不設防的船隻駛得太靠近世界邊緣。他目前就是這樣，傑登決定，他正非常靠近無形的邊緣，生活的優先次序必須重新排列。

　　現在最重要的是漢娜．傑西特。她的位置一旦確定，其餘的或許都會乖乖就位。他打電話給。他整天都在打電話找她，但沒人接。快五點了。

　　傑登嫌惡地放棄，翻查加速設計公司的檔案，找到尼克．傑西特的電話。他運氣不錯，尼克還在辦公室。

　　「情況如何，傑登？」

　　「這邊很好。我派人去你那邊做實地分析了，他叫史提夫．戴克。你會喜歡他的，他很能幹。」

　　「戴克，哈。上次收集資料對付我們的就是他嗎？」

　　「沒錯。」

　　尼克嘲弄地輕笑。「嗯，那他應該很能幹。他幾時到達？」

　　「我讓他星期一去。他的妻子也會同行，」傑登清清喉嚨。

　　「你和漢娜可以帶他們去吃飯嗎？我想安潔會喜歡漢娜的。」

　　「我沒問題，但漢娜又離開西雅圖了。」尼克猶豫，謹慎地補上一句：「她沒告訴你嗎？」

　　傑登要自己放鬆突然握得死緊的話筒。「她沒告訴我。」

　　「噢。」

　　「她去哪裡了，尼克？」

　　「昨天早上去聖塔伊尼斯島。抱歉，傑登。我以為你知道。她大概決定得很匆忙，她近來有點反常。」

　　「我兩天前才跟她說過話，她沒提起要離開。」

　　「她好像心煩意亂，」尼克說。「她只打電話給我，說要是她幾天還沒回來，我一定要去幫她澆花。」

　　「幾天。天啊！她要在那裡待多久？」

　　「不知道。你認識她這麼久，應該瞭解她很有主見。」

　　「最先決定讓女人有主見的人鑄下了大錯。」

　　「雙手贊同。」尼克顯然努力改變話題。「這些學者的夏天過得真是逍遙。漢娜飛去加勒比海度第二次假，我昨天在俱樂部向維琪．亞米特提起時，她說這星期要和德瑞去夏威夷，他們幾星期之前才去過墨西哥。真不公平。也許我入錯行了，我應該去做學術研究，經常放長假。」

　　「最近別指望能放假，戴克會讓你忙個不停。」傑登心不在焉地說。

　　「我會留意他，要我在這邊幫他們夫妻訂房間嗎？」

　　「不用，我的秘書會辦妥。你說漢娜昨天早上離開？」

　　「沒錯。」

　　「回頭再找你，尼克。」傑登掛上電話。他靜坐片刻後站起來，抓起西裝出門。

　　「今天提早回家，凱吉先生？」瑪莉安愉悅地問。

　　「都五點了。」他抱怨。

　　「對你來說算早。」她伸手拿打字機的蓋子，還沒蓋上機器，傑登已離開。

　　傑登坐在保時捷方向盤後，瞪視路面。他迅速有力地推動變速排檔，衝上回家的山路。她連招呼也不打一聲，就去了聖塔伊尼斯島。

　　只有一個解釋。漢娜己對未來做出選擇，將他排除在外。她準備仿效伊莉莎白．諾德和其他戴過那條難看的、該死的項鍊的女人。

　　他不能讓她這樣做，傑登十分清晰地意識到。他不能讓她這樣走出他的生命。她沒有權利。他需要她，她屬於他。她沒有權利變成她阿姨那種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亞馬遜女王。

　　九年來，傑登．凱吉讓自己變成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單面人。漢娜沒有權利重蹈他的覆轍，這次需要拯救的是她。

第十五章

　　地圖讓他十分困擾。晚上訂好次日的機票後，傑登再三瞥向聖塔伊尼斯島那張旅遊地圖。每看一眼，沿海那條蜿蜒狹窄的懸崖小路就浮現腦際。接著他想像漢娜駕車到阿姨的小屋。

　　她肯定會租一輛傻裡傻氣的粉紅色吉普車，但輕浮的款色又能讓她駕車時安心多少？

　　他記得他轉過彎路和避開前方來車時，她無言的緊張。她開車送他到機場時，依然很不安。車禍殘留的恐懼在她腦中揮之不去，也許永遠無法消除。傑登不想讓漢娜獨自開車駛過聖塔伊尼斯島的路。

　　他不想讓她獨自去任何地方。毫不諱言的事實是，這讓他驚慌。她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置諸腦後、踢出她的生活。她的祖先曾獨力成就一番事業，並將基因和那條該死的項鍊傳給了她。傑登真想摔東西，但只打電話到另一家航空公司。

　　她天生不像阿姨那樣強硬、冷漠、才華橫溢、拒人於千里之外。諾德能將一個學術神話維持終生。漢娜不同。漢娜比較柔軟、溫柔、富有同情心，也比較誠實。她有著傑登相信伊莉莎白．諾德沒有的熱情。好吧！如果諾德有過，也悉數傾注於研究中。

　　傑登害怕的是，他很清楚將熱情與其他一切風情全數傾注於工作的感覺。那是做得到的。諾德很可能是這樣，他曾是這樣，也許漢娜家族中堅定不移的亞馬遜人全是這樣。

　　但漢娜錯了，這種人自身並不完整。現在他已明白。這種孤立有其好處，但要付出昂貴的代價。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傑登最近發現權力讓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他不能眼看漢娜重蹈覆轍。他的決定並非出於無私的目的，也因為他需要她，太想要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變拋下他不管，成為亞馬遜人。

　　傑登不耐煩地等機票人員接電話，祈求能不要想像漢娜開著粉紅色流蘇吉普車，駛在聖塔伊尼斯蜿蜒曲折的濱海公路的情景。

　　她又不是不能開車，他提醒自己。她開車送他到機場，不是嗎？沒錯，她在高速公路上過度謹慎和警惕，但最後的狀況還是不錯，並沒有驚慌失措。

　　可是幾個月前的車禍並非發生在高速公路，而是在狹窄彎曲的山路，跟聖塔伊尼斯島上很像的路。機票人員接起電話。

　　「明天傍晚？到聖塔伊尼斯島沒有更早的班機嗎？該死，抵達時都快天黑了。不，我要。幫我訂票。你百分之百確定沒有更早的班機離開邁阿密？」

　　「抱歉，先生。在邁阿密的停留沒法縮短，其他班機都滿了。我們是唯一有下午班機的。如果你想在邁阿密過夜，次早再離開，我們可以──」

　　「不用了。麻煩幫我訂票。並排隊候補更早的航班。」傑登陰鬱的地說。

　　「好的，先生。」

　　一點也不好，但傑登想不出其他的辦法。順其自然吧！漢娜跑不到哪裡去的。她會從機場開車到阿姨的小屋，沿途買點食物和日用品，而後坐在沙灘上沉思。

　　沙灘。又一件要擔心的事。想起沙灘，某個混蛋在海裡襲擊漢娜。他醒來聽到她喊救命那天上午，關栩栩如生地在腦中重現。傑登早就決定那是他有生以來最可怕的早晨，比醒來發現賽勒斯．百齡檀的背叛可怕得多。他熬過了背叛，但要是沒救出漢娜，他不知會做出什麼事。

　　按常理推斷，穿潛水衣的男人一定早已離開。他企圖淹死或強暴遊客差點被抓到後，應該不敢在島上逗留。他是藍眼睛的白人，不是當地人，只能隱藏在遊客之間。

　　又多一件煩惱，傑登決定。好像他的煩惱還不夠多似的。他不該胡思亂想什麼吉普車事故或四處襲擊女人的強暴犯。他真正需要擔憂的是漢娜對未來的想法、計畫和決定。

　　可惡的伊莉莎白．諾德和她的項鍊，可惡的札記。若非他們作怪，也許漢娜會更樂意接受他們的關係。傑登悶悶不樂地凝視地圖。還有，維琪．亞米特也很討厭。她是引發漢娜野心的一大因素。

　　事實上，維琪．亞米特的存在是最大的因素。傑登尚未出現，這女人己困擾漢娜好幾個月。算來，她是在車禍前後出現的。

　　傑登初次感到一絲不安，但立即置諸腦後。他必須收拾行李。

　　整晚輾轉反側之後，他在清晨起床。班機接得不順，中途要在機場滯留，今天的旅程會很漫長。離開土桑的飛機近八點出發。傑登站在黑藍色梳粒檯前，檢查口袋裡的鑰匙和皮夾，終於決定打電話到西雅圖。還是問清楚吧！省得整天耿耿於懷。今天的煩惱夠多了。

　　傑登翻尋片刻，找到在尼克．傑西特辦公室拿的名片，背面寫著尼克家的電話。傑登既焦急又自覺愚蠢地打電話給他。

　　「尼克？」

　　「什麼鬼？」傑西特半夢半醒。「傑登？是你嗎？」

　　「抱歉吵醒你。」

　　「你要能看到還有誰在床上，會更加抱歉。」

　　「你姊姊說凱吉投資公司害得你最近沒時間做這種事。」

　　「弟弟不會把所有事都告訴姊姊。有什麼事，凱吉？」

　　「想問你幾個日期。我知道聽起來很蠢，但你昨天說亞米特夫婦幾週前度過假。你記得確切日期嗎？」

　　「天啊！傑登。現在是早上六點。」

　　「怒努力回想一下，尼克。」

　　「好吧！好吧！我在想。就在漢娜第一次去聖塔伊尼斯島前後，那幾天我們都在俱樂部懷念維琪的胸肌。有用嗎？」

　　傑登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他是笨蛋。「有用。謝謝你，尼克。」

　　「嘿！傑登？到底是什麼事？」尼克己睡意全無。

　　「沒事，我馬上要去聖塔伊尼斯島。」

　　「是嗎？真讓人驚訝。」但他的語氣一點也不驚訝。「你要是準備用甜蜜的理性勸服我姊姊，事先警告你，她近來有點古怪，既不甜蜜也不理性。她在操心那些該死的札記。」

　　「我會努力讓她相信，她應該操心的是我，而不是諾德的札記。」

　　「祝你好運。你打探亞米特夫婦的假期做什麼？」

　　傑登猶豫要告訴他多少，隨即決定不要將荒唐的恐懼傳染給別人。反正尼克也無能為力。「不重要，尼克。我知道札記讓漢娜心煩意亂，想知道維琪糾纏了她多久。」

　　「但那跟墨西哥之行有何關係？」

　　「從聖塔伊尼斯島回來再告訴你。回去睡覺吧！尼克。」

　　「這是你今早說過最聰明的話。還有，見到我姊姊，告訴她若要搶救她的花，就趕快回來。」

　　「她不是讓你幫她澆花嗎？」

　　「我知道，但我昨天發現鑰匙圈上她家的鑰匙不見了。除非把門鎖撬開，不然進不了公寓。嗯，傑登，關於我姊姊和那些札記……」

　　傑西特還來不及追問，傑登已掛上電話。尼克興致一來會緊追不放，很像他姊姊。

　　兩小時後，傑登坐在機位上，咀嚼早餐和尼克告訴他的消息。早餐和消息都不甚稱心。他用叉子戳著炒蛋，思忖復仇的動力。那比野心與慾望更強大。傑登．凱吉最明白復仇的渴望能使男人做出什麼事，沒理由不能讓女人做出同樣激烈的事。

　　他的想像力太豐富，尋找不存在的幽靈？不，也不對。這團混亂牽涉到兩個幽靈。一個是伊莉莎白．諾德，另一個是親愛的羅迪。現在每個幽靈各有一名支持者，維琪和漢娜都受到過去的操縱。

　　讓傑登心驚膽戰的是，漢娜大概不明白維琪為父親復仇的渴望。傑登不能確定，但可能性已足以讓他不安。見到漢娜之前，他都無法安心。漢娜去加勒比海時，亞米特夫婦也出門度假，這很可能純屬巧合，但他直覺不是。

　　傑登又想起島上蜿蜒曲折的道路，和漢娜駕車時的緊張。他只是極力不去想漢娜幾個月前車禍可能的起因。

　　再過幾小時，他就能見到她，不再擔憂她的安全，努力讓她明白他們同樣想要對方。

　　※※※

　　漢娜毫不猶豫地選中粉紅色流蘇的吉普車時，並未想到她這輩子從未開過吉普車，但那是她唯一想要的。她把行李及小心包好的幾本札記扔上乘客座，決心在到達小屋之前，掌握複雜的離合器和手排檔。

　　但，另一邊是懸崖的濱海公路，是另一回事。她大方地承認想念坐在乘客座上，讓傑登在瘋狂的計程車間穿梭，駛過狹窄的小路。傑登冷靜的能力有時很讓人安心。

　　不過一路上並未遇到真正的問題，抵達海邊小屋時，漢娜重拾信心。她拄著手杖，分兩趟將行李、雜物袋和札記搬進小屋。再過兩星期，她就能完全擺脫手杖。她的膝蓋感覺好多了。

　　第一晚，她雖然極力忘記傑登，但依然不斷想起他。她把小屋與他們短暫的關係聯繫在一起了，大概永遠都會如此。島上的時間曾經暫停，而她可能再也體會不到那種熱情與寧靜。

　　次日清早，漢娜強迫自己認清狀況。她是來做出非常重要的決定，不是來重溫與傑登共度的短暫時光。

　　她要決定她該如何處理這驚人的消息。漢娜走向小海灣，想著札記裡隱藏的秘密。札記一旦公佈，會掀起軒然大波。這次真相不會被當成吹毛求疵或同行相忌。伊莉莎白故意撒謊，她自己也承認了。

　　但公佈真相又有什麼好處？漢娜在海灘上嘎然止步，凝視波光粼粼的大海。學者會大肆攻擊阿姨的聲譽，可是有什麼真正改變嗎？女人當家的神話是陳年舊事了。也許學術界有興趣戳穿神話，然而真正受損的是阿姨的學術聲望。讓不讓阿姨的名聲遭到詆毀，完全掌握在漢娜手中。其他人都無力做到，羅迪克．漢彌頓等人試過，但失敗了。諷刺的是，伊莉莎白．諾德強大至此，只有她能危及她的聲譽。

　　除此之外，還有更私人的問題。漢娜撫摸著項鍊，想起之前戴過這條項鍊的女人。伊莉莎白．諾德非常強大。漢娜有同樣的力量嗎？斗膽創造並終生維持一個神話，需要無比的勇氣與魄力。漢娜回望小屋，想像阿姨住在那裡，享受與世隔絕的生活。

　　寫書破壞阿姨的名聲，也需要膽量。漢娜突然想到，阿姨根本不會介意。她會覺得整件事很好笑。不用保護伊莉莎白．諾德，諾德不需要也不想要保護。她生前不需要，現在更不需要。漢娜頓時豁然開朗，知道阿姨要是在場，會鼓勵她寫那本書。項鍊的燙熱好像證實了這點。戴過這條項鍊的女人都不為過去煩惱，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她們安然自若，有絕對的安全感，美妙地超然獨立，不受世俗干擾。

　　不，漢娜憂慮的不是寫這本書，而是隨後會發生的事。一切都將改變。她非常肯定。

　　寫這本書不是單一的孤立事件，它會改變漢娜的生活方向。其後她會全心投入其中。心底的直覺告訴漢娜，這一決定將永遠地改變她的道路。一旦走上這條路，她就不會停步，會像周遭的人一樣全心全意地追求權力與成功。漢娜知道她不會滿足於只寫那本書。她必需繼續下去，向自己和維琪．亞米特證明她和阿姨一樣強大可畏。

　　書本身並不重要，但能為她開拓通往真正權力的康莊大道。一旦走上這條路，她將停不下來。除了短暫的豔遇，生命中再也容不下男人。她需要把一切感情力量留給自己。她再也不會把同情浪費在別人身上。生涯規劃顧問這一職業太以他人為中心，不再能吸引她。

　　漢娜再次撫摸項鍊。寫完這本書後，她不要再管別人的事。她某些方面會像維琪．亞米特，某些方面又像伊莉莎白．諾德。她將成為年輕的亞馬遜人。

　　漢娜轉身沿著海邊散步，赤腳踏在潮濕結實的沙灘上。誘人的前景在眼前伸展，帶著閃亮迷人的力量呼喚她。她會有錢，漢娜決定。錢是權力的來源，因此賺錢將成為優先重要事項。只要牌出得好，就能用伊莉莎白．諾德的札記大賺一筆。富有的收藏家或有錢的研究基金會將不惜重資購買諾德留下的珍貴資料，漢娜賣掉資料前寫的書也能賺上一筆。

　　不，她決定，還有更好的方法。她不要拿藏書賣錢，而將用來交換一個重要研究基金會主席的職位。這樣她能決定什麼研究得到補助，從而控制維琪．亞米特之類的人。要想得到基金會補助，得跟漢娜．傑西特打交道。要是諾德傳記賣的錢夠多，她甚至可以成立自己的基金會。只要全心全意地為目標奮戰，一切都將成為可能。

　　控制錢的人控制研究。沒錯，漢娜想，就要走這條路。她要利用阿姨的遺產，得到掌權的職位，順勢爬上她想要的高峰。最終她對人類學研究的控制，會比任何有博士學位的教授更多。博士不稀罕。控制研究基金的人有權有勢得多，她會成為那些人的一員。

　　一切從寫那本書開始。

　　晴朗的藍天上，太陽爬得更高。漢娜繼續考慮她眼前的未來。

　　這天慢慢過去，事情迅速明朗起來。籠罩未來的迷霧以驚人的速度消散。回到島上是正確的，事情在這裡變得不證自明、顯而易見得多。她怎能浪費這麼多年徘徊不定？這清晰的未來願景一直藏在哪裡？她感覺生平第一次看得清楚。

　　活力突然湧遍全身，在體內燃燒，讓她血脈沸騰。她想跑步，但首次試驗幾乎以災難告終。她即時用手杖穩住身體，嘲笑自己的興高采烈。她回望小屋，想像伊莉莎白．諾德站在門廊朝她微笑。

　　「看我，伊莉莎白。妳是對的。妳一直叫我相信直覺，妳是對的。只是我費了一些時間才找到我想要什麼。但現在我知道了，伊莉莎白．諾德。我想要妳擁有過的，也會得到。我會以我的方式得到。天啊！妳真有膽量，阿姨。妳靠撒謊名利雙收、掌握權力。現在我會用妳創造的神話，以我的方式獲得權力。妳會為我驕傲的，伊莉莎白阿姨。戴過這條項鍊的女人都會為我驕傲。」

　　她突兀地住口，意識到要是被人看見，她會顯得很傻。但這兒沒有旁觀者。漢娜可以隨心所欲地跟阿姨說話。漢娜綻開笑容，朝小屋走去。沒什麼能妨礙她。她只要沿著眼前的康莊大道走下去。這條路無窮無盡地通往地平線，確定且充滿光輝的希望。太陽的熱量讓項鍊變熱，幾乎在她的肌膚上燃燒起來。

　　回到小島的決定是正確的。

　　漢娜因前途明朗而亢奮的情緒，到次日傍晚才逐漸平復。也許夜幕的降臨讓她興奮過度的心情平靜下來。也許她只是因為精力太過充沛而疲倦了。多麼矛盾，但有一定的道理。她倒一杯紅酒，決定再次沿著小海灣邊緣散步。而後她會繼續研究札記。

　　手持紅酒，赤足在海灘上散步，讓漢娜感覺墮落。她啜飲著紅酒，汲取棕櫚樹的芳香與海水的氣息，思緒游移開來。今天傍晚會下雨。下午常見的雷陣雨好像延遲了幾小時，或者強烈的暴風雨正在逼近。不管是什麼原因，天上烏雲密佈，遮住月亮的光芒。

　　有些事得趕快處理。她必須聯絡一些人，決定怎樣著手向出版社提案。她肯定需要經紀人。她正考慮如何找經紀人，另一縷思緒飄入腦海。漢娜驚訝地發現自己想著傑登．凱吉在做什麼。

　　漢娜堅決地拋開這念頭，努力專注於出版一本書的商業面。但「商業」又意味著傑登．凱吉。她幾週前在海灘上散步，他就在她身邊。傑登從企圖淹死她的潛水者手中救了她。

　　漢娜停步，啜飲一大口紅酒。她不願想起藍眼的潛水者或傑登，兩者都讓她煩躁，但忘記潛水者比忘記傑登容易。襲擊已成過去，傑登依舊盤踞在她的生活中。

　　「討厭，傑登。走開。我不要你再干涉我的生活。你選擇了你的路，現在讓我選擇我的。」

　　但不安的感覺縈繞不去，也許她只是因晚上獨自在外面而緊張，漢娜告訴自己。她喝完紅酒，決定走回小屋。其實不是很晚，但小屋的與世隔絕突然變得非常明顯。進屋鎖門會讓她比較安心。

　　她討厭提心吊膽，但無法說服自己放鬆。漢娜朝小屋門前的臺階走去。還隔著一段距離，她突然瞥見棕櫚樹林的陰影中有一絲動靜。她原已緊張不安，現在更是警鈴大作，加快腳步。

　　真荒謬。沒有人藏在棕櫚樹林裡。海上差點喪命的記憶猶新，讓她想像力太過豐富。

　　不過她開始希望屋內有電話。有緊急情況時能對外求助，她會寬心許多。等她長居此處，會找人安裝電話，漢娜想著朝門廊階梯舉步。

　　手杖拄上第一級臺階的輕響，讓她差點沒聽見棕櫚樹林裡的腳步聲。漢娜頓時動彈不得。她費盡力氣，才轉身掃視陰影，感覺自己像以為躲在被窩裡就能萬事大吉、而不願探究黑暗中危險的孩子。漢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地觀察棕櫚樹林，直到確定那裡沒有人。

　　她希望屋內或車上有槍，但她當然沒有。無害乏味、甜美誠懇的生涯規劃顧問不會有槍。就算有人給她，她也不會用。

　　這事應該改變，漢娜想。她會買一把槍，並學習如何使用。要在偏僻的小屋獨居，她需要保准護自己。但那是將來的事，今晚她必須另找辦法。

　　因為外面有人。

　　漢娜以前給人建議時，常常遵照直覺，現在不顧直覺的警告就太傻了。小屋不能提供安全的保護。百葉窗可以輕易撞開，前門的鎖在城裡人看來形同兒戲。她在西雅圖公寓的門鎖比這裡的門鎖強三倍。

　　漢娜不再猶豫。她拄著手杖奮力走上臺階，閃入前門，找到裝著吉普車鑰匙的皮包。

　　再次踏上門廊之前，她先關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影。

　　吉普車只停在臺階下，但看起來非常遙遠。漢娜爬上車，鬆一口氣，把鑰匙插進點火裝置。她要找家旅館過夜。明早再回來查看，並找鎖匠在門窗上安裝牢靠的鎖。

　　引擎立即發動，漢娜轉動方向盤。她在黑暗中駛離車道，駛向入鎮的主要道路，粉紅色流蘇頑皮地在頭頂搖晃。嶙峋的懸崖好心地隱藏在陰影裡面，她也刻意地不往旁邊或下面看，只專注於道路前方。

　　車後一直沒有燈光，直到一輛車突如其來地逼近後面，眩目的車頭燈大亮，照上她的後視鏡，讓她暫時失明。

　　霎時間，驚愕、恐慌與上次車禍的夢魔泉湧而至。電光石火般的回憶閃現於腦海，上次也是這樣。黑暗中一輛車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後面，閃亮的車頭燈照得她睜不開眼睛，惡意地擦邊撞擊，而後呼嘯而去。

　　也許泉湧的記憶救了她一命，也許只是幸運，總之漢娜壓下猛轉方向盤的衝動，把煞車板用力踩到底。

　　緊貼吉普的車猛然轉彎，從她旁邊衝過去，順勢撞到吉普車的引擎蓋，發出尖銳的刮擦巨響。儘管漢娜拼命踩煞車，撞擊的力道依然把粉紅色小吉普震向懸崖邊緣。吉普在懸崖邊緣搖晃，時間停頓、大地寂靜無聲。她的命運在根本不關心人類的諸神手中。

　　她拼命解開安全帶，猛力推開車門，撲上路面。掌管小島的某位神祇此時伸出拇指與食指，將吉普車彈落懸崖。

　　漢娜躺在路上，痛楚地抓住左腿大口喘息。她從吉普車竄出來時，受傷的膝蓋著地。

　　又驚又痛的瞬間，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狂怒。怒火讓她的血液沸騰。

　　頭頂的天空撕裂，滂沱大雨傾洩到漢娜躺著的路面。汽車引擎的怒吼蓋過遠處隆隆的雷聲。

　　漢娜知道企圖殺害她的人正在回頭，回來確保她沒有存活的機會。

第十六章

　　傑登不相信不祥的預戚，但很信任直覺。混跡街頭和馳騁商場時，直覺助他良多。當他在大雨中看見停在路邊的深灰色轎車，就知道有麻煩了。這輛車太靠近諾德的小屋。

　　飛機一著陸，就下起傾盆大雨，至今仍風雨大作；而傑登確定車禍在漢娜的生命出現得太過頻繁。

　　當他將租來的車停在路邊，沒看到傻氣的粉紅色吉普車多少給他一點希望。他下車走入溫暖的滂沱大雨中，慢慢接近深色轎車。附近好像沒有人，但他的胃依然揪緊。他感到異狀，也早已學會尊重這種感覺。傑登掃視車內，沒有任何發現，於是繞過車身，立即看到擋泥板上的刮痕與凹痕。

　　他朝懸崖下望去，發現崖底岩石上的粉紅流蘇吉普車。霎時間，傑登的五臟六肺翻滾起來，只低頭呆望著吉普車，想否認證據，並願意付出一切改變現實，但又知道無法與命運交易。

　　他的噁心轉為冰冷的寒意，讓他至少能活動。他脫掉礙手的西裝外套，往通往海灘的亂石走下去。他必須知道最壞的情況，必須親眼確認他柔軟、甜美的漢娜是否毫無生氣地躺在吉普車內。接著他會殺掉深色車子裡的人。傑登心中毫無疑問，就是那輛車將吉普車撞下懸崖。傑登生平第二次燃起復仇的強烈慾望，他會不惜一切讓那輛車裡的人付出代價。

　　傑登攀著雨中濕滑的岩石，爬向吉普車，一邊努力地做好心理準備：漢娜可能被拋落在岩石上，或困在側翻的吉普車裡。無論如何，他都無法消除徹骨的寒意，但不高的懸崖底部不見她的蹤影。他憑藉著所有意志，才勉力瞥向前座。沒有人，安全帶是鬆開的。漢娜總是繫著安全帶，第一次車禍就是安全帶救了她一命。

　　自從在上面的公路低頭看見吉普車，傑登首次允許自己懷有些許希望。他立即將它還制住，因為那絲希望正讓他瑟瑟發抖。不過，撞車也可能沒有對她造成大傷害，因此她成功地爬出了車外。上一次車禍她也生還了，他提醒自己。

　　他轉身掃視懸崖時，看到一個攝影記者常用的那種上面佈滿搭扣與口袋、樣式瀟灑的皮袋，袋子可能是從吉普車掉出來，落在靠近海水邊緣的沙灘上。吉普車歪斜的車頭燈照亮了它。傑登抬頭看深色車子一眼，轉身向袋子走去。

　　他撿起袋子，翻看裡面的物品。漢娜的皮夾還在裡面。開轎車的人要的不是錢財。傑登把袋子放回沙灘。在這種情況對袋子視而不見的人可能是想幫忙發生車禍的人，但也可能別有用心。

　　傑登回頭看吉普車，想像漢娜要是在撞車後解開安全帶、爬出車外，會去哪裡。她飽受驚嚇，身上有瘀傷，甚至不止，應該不會攀登讓人生畏的懸崖。她會朝海灘走，或許想找到更容易攀上岩石、抵達主要道路的地方。左邊的海灘誘人地伸展，右面的海灘蜿蜒通向亂石的迷宮。重大車禍後企圖逃生的人很可能會向左。

　　深色轎車裡的人會怎麼做？如果他們爬下懸崖，發現吉普車裡沒有人，很可能會像傑登那樣推理。他們當然沒有駕車去求助。傑登得出結論，駕駛轎車的人去找漢娜了。

　　暴雨稍微減弱。烏雲開始消散，朦朧的月光讓他可以視物。風依然夾著雨四處刮落。到吉普車的雜物匣找手電筒應該沒有用，租車公司沒有那麼體貼。反正手電筒讓人能看見他，反而可能帶來危險。深色轎車裡的人身分未明，傑登不想暴露行蹤。

　　他朝左邊海灘走去，強烈的緊迫感驅使著他。閃爍著白光的海浪拍打沙灘，離他的鞋子不足一碼。傑登開始以之字形往前跑。暴風雨捲起的海浪足以掩過他的腳步聲。

　　傑登不斷掃視空曠的沙灘，尋找蜷縮在地上的黑暗身影。她飽受驚嚇，應該不會走遠。若隱若現的月光與間歇的陣雨讓他分辨不出有沒有人走過這條路。他只能依照他的推理走下去，並祈求上天保佑。

　　海灘開始變窄，懸崖愈來愈貼近。沙灘很快會結束，前方是難以翻越的亂石。要是有人跟蹤漢娜，他就在前方不遠。傑登放慢腳步，閃入崖壁的陰影中。

　　他再次想起沙灘上的袋子。還有一個他不願細想的可能：有人企圖淹死漢娜。如果到懸崖底下找她的人發現她在吉普車內昏迷或受傷，很容易就能將她拖拉出車外，拖到海裡淹死。

　　傑登竭力擺脫這個念頭。如果有人找到並殺害漢娜，早已開著深色轎車逃之夭夭。不會的。如果有其他人在沙灘上，那麼他仍在附近。那也意味著漢娜可能還活著。

　　傑登躲進陰影中，繼續前進。石壁與黑暗提供的掩護差不多，他很久沒用陰影藏身了，現在他習慣用商業技巧掩人耳目。但他自嘲地發現，有些事就像騎自行車，一旦學會永遠都不會忘記。

　　從陰影中望出去，平坦的海灘一覽無遺。若有人在上面走動，就成為淺色沙灘上的黑色身影。他幾乎到達沙灘盡頭的石壁時，突然瞥見一絲動靜。傑登立即站穩不動，靜靜等待。

　　人影離開海灘盡頭的亂石堆，慢慢走回失事的吉普車。傑登立即知道那不是漢娜。從身形和動作判斷，應該是男人。他謹慎地移動，顯然還在找人。傑登緊繃地注視他幾秒，再小心翼翼地與他遙遙並行。

　　傑登貼著崖壁移動，縮短他和男人的距離。無論他是誰，看來都沒帶槍。他的雙手自由地動著，未受槍的阻礙。傑登告訴自己，也許他只是車禍的另一名受害者，關心地下來找人。男人轉身審視身後的沙灘，蒼白的月光照在德瑞．亞米特的臉上。

　　找人的可能性宣告破滅。傑登不耐煩地等亞米特再次掃視沙灘，而後繼續走回吉普車。當亞米特顯然已放棄搜索，一心走回吉普車時，傑登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閃出，迅速縮短與亞米特的距離。

　　本能讓德瑞在最後一秒轉身，半張開口，但未及叫喊或閃開，傑登己乘著衝力撞上亞米特，兩人沉重地跌在沙灘上。

　　「可惡！」亞米特呼吸困難地嚷道，沒再說話。他往上頂，想用上身的力量甩開襲擊者。

　　傑登滾到一旁，盡量不給亞米特目標，再猛力拖住德瑞的喉嚨，結實的力道足以讓對方痛楚地倒吸一口氣。亞米特努力撲向傑登，企圖將他壓在沙灘上。但傑登再次移開，膝蓋頂向對方的要害。街頭打架的唯一規則就是沒有規則。

　　頂得有點歪，但野蠻的攻擊足以讓亞米特往後倒。傑登上前，亞米特兇狠地一踢，正中他的腿。愚蠢，傑登掙扎著恢復平衡時告訴自己。當年他絕不會犯這種錯誤。也許他混跡商場太久，手腳生疏了。也可能是年紀大了。他比亞米特年長五、六歲，打架時年輕力壯很重要。

　　但歲月讓他學會了計謀，學而不用有何用？傑登順勢往後倒去，引誘亞米特攻擊。亞米特嚐到甜頭，勝利地低聲叫嚷，跳起身對準傑登的頭踢去。年輕男人顯然以為一次得逞，下次也會成功。但街頭打架時，一成不變是致命的。傑登抓住亞米特的腳踝，猛力一拉讓他失去平衡。亞米特憤怒地痛叫。

　　亞米特尚未倒地，傑登已撲到他身上。兩記重拳學將德瑞的頭打的東倒西歪。等亞米特回過神，傑登己用一把摺刀頂住他的喉嚨。德瑞的雙眼在月光中睜得很大。月光讓顏色變淺，難以確定，但傑登幾乎肯定亞米特的眼睛是藍色的。

　　「要殺人，這把刀不是我用過最鋒利的，」刀鋒稍微頂入亞米特的喉嚨。「但相信我，一樣能解決你。」

　　「你瘋了。」亞米特靜止不動。

　　「有可能，尤其是現在。漢娜在哪裡？」

　　「天哪，我不知道。我在找她。她的車翻落懸崖，我在努力找她。」

　　「那是因為你開車追撞，把她的車逼落懸崖。重演幾個月前的事。」

　　「該死，沒有這回事。我們只是想幫她。天哪，凱吉，我幹嘛要傷害漢娜？」

　　傑登不理他的問題。「我們？那就是說維琪也在附近？當然。她不會派你一個人來執行這麼關鍵的任務。她在哪裡？」

　　「我說了，我不知道。我們分頭找漢娜。我們想幫她，凱吉。她大概受傷了，可能躺在某個地方昏迷不醒。」

　　「因為你的緣故。」傑登再將刀尖頂入一點。

　　「聽我說，」亞米特哀求，「我們在她後面，看見她的吉普車遇到麻煩。經過她的車之後，維琪說應該回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們轉回來，發現吉普車已經在懸崖底下，我猜漢娜在車裡，於是下來查看。但維琪認為她可能即時爬到路上，於是在上面搜索。」

　　傑登不願考慮這可能。他見過維琪．亞米特看著漢娜的眼神。漢娜要是在吉普車墜崖前即時逃生，很可能受了傷、驚慌失措。在那亞馬遜人面前不堪一擊。

　　「來吧！」傑登站起來，將亞米特拖起來。

　　「你要做什麼？」德瑞擔心地看著依然太貼近喉嚨的刀。

　　「我要找漢娜。如果她死了，我會回來割斷你的喉嚨。」

　　「你瘋了。聽我說好嗎？我和維琪只是想幫忙。」

　　但黑暗處傳來槍聲，德瑞為自己和妻子辯護的話嘎然而止。

　　「該死，維琪有槍。」傑登體內的寒意結冰。「等整件事結束，我真的會殺了你，亞米特，我會一點一滴將你千刀萬剮。」

　　「不，你要明白，我們必須採取行動。一切都錯了，維琪說我們必須行動──」

　　傑登懶得等他說完，用手刀猛擊德瑞的頸背，讓他昏過去。

　　而後傑登沿著海灘奔跑，尋找能攀上懸崖的地方。

　　※※※

　　最困難的是爬出路面，躲進對面纏結的灌木叢。漢娜覺得再度受傷的膝蓋鐵定會崩潰。她痛苦萬分。腳好像斷了，再也不可能動了。但她發現恐懼能大大激發人的潛能。復仇與恐懼都能給人非比尋常的力量與決心，最近她對意志力有很多瞭解。

　　雨聲中，遠處引擎的怒吼逐漸變大，車子快回來了。漢娜艱難地爬出路面。她就像橫過高速公路時被粗心大意的司機撞傷的動物，正努力爬入灌木叢等死。

　　不，絕不，她不會等死。她的腿痛得要命，但除此之外別無大礙，雙手和臉在著地時擦傷了幾處，但結實的棉布斜紋軍褲和叢林衫讓她未受太大傷害。這件事結束後，她要寫封信獎勵郵購公司。這年頭，物有所值的商品不多了。

　　她大概飽受驚嚇，才盡想這些可笑的事。這不是考慮寫感謝信到郵購公司的時候，但這確實能讓她暫忘膝蓋的疼痛。

　　她爬入糾纏的熱帶植物深處，聽見車子在路邊停下。漢娜上氣不接下氣地躺著，握住膝蓋，努力思索對策。她不知車裡的人會不會出來找她，但他們很可能想確認行兇得逞。但願他們以為她已隨車翻落懸崖底下。

　　而後她聽到說話聲。

　　「我下去確認。」

　　漢娜認出男人的聲音，但不想承認。女人的聲音隨即傳來，漢娜無法假裝認不出維琪．亞米特高亢尖銳的嗓門。

　　「我想她不在下面，德瑞。」

　　「肯定在下面，不然她還能在哪裡？」

　　「我們沒親眼看到吉普車墜崖，她可能有時間跳車。」

　　「不可能。她的反應沒那麼快，尤其還拖著受傷的腿。妳見過她最近走路的樣子，她還拄著手杖。」

　　「未必，德瑞。我感覺她不在下面。」

　　「我下去看看。」

　　「好吧！」維琪同意。「我負責搜查上面。有件事你說得對，無論她在哪裡，都跑不遠。」

　　「第一次她設法走到醫院。」德瑞深惡痛絕地說。
　　「第二次凱吉壞事。」

　　「這次一定要成功。」

　　「天啊！維琪，希望這件事速戰速決。我愈來愈毛骨悚然。」

　　「別自亂陣腳，德瑞，這次她逃不掉的。我帶著槍。」

　　漢娜驚駭地閉上眼睛。槍，維琪拿著槍來追殺她。漢娜狂亂地睜開雙眼，掃視周遭。大雨遮蔽了她的身影，但雨勢正在減弱。熱帶陣雨不會持續很久。她最好抓緊時間利用這傾盆大雨，雨水還能掩護她的動作一陣子。

　　漢娜咬緊牙關，爬起身來。她明知腎上腺素與恐懼不能將左腿的痛楚與虛弱一筆勾銷，但依然努力催眠自己。她別無選擇。英格列醫生說手術做得很好，她的膝蓋沒有問題。要是不夠好，她回西雅圖後要告他。

　　漢娜痛苦地慢慢爬入矮樹叢深處。地形很快變得崎嶇不平，遍佈大塊花崗岩與茂盛的雞蛋花和蕨類植物。漢娜用岩石做掩護，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岩石比鮮花盛放的灌木叢更能阻擋子彈。

　　岩石嶙峋的山坡上有很多著力點，可惜也有不少會鬆開的碎石。雨勢還能掩住漢娜弄出的大部分噪音，但很快就不行了。她必須在陣雨結束前找到隱蔽的地方躲藏。

　　有些熱帶灌木看來無害，其實不然。漢娜抓住一條多刺的藤曼，痛得差點叫出來。她放開藤曼，檢視手掌。雨正沖掉的可能是血跡，但也可能只是泥巴。漢娜繼續尋找藏身處。

　　崎嶇的亂石中間，被茂密植物包圍的洞穴突然映入眼簾，張開黑暗誘人的大口，吸引她進去避雨和藏身。受傷獵物的古老本能，驅使漢娜爬向洞穴。

　　她正準備退進黑暗的洞裡，突然清醒過來。洞穴有點太明顯，如果維琪．亞米特看見，可能會得出相同的結論，漢娜立刻變成待宰羔羊。

　　漢娜吞下絕望的呻吟，喘息著停下來環視周遭。洞穴頂上，凹凸不均的岩石與茂盛植物向後上方開展。她若能爬上洞頂，也許就能繼續爬上山。

　　漢娜下定決心，艱難地向洞頂爬去。若非左腿痛得厲害，可能是小事一樁。地形不算崎嶇，雙腿健全的人可以輕易上去。維琪雙腿健全，還經常跑步鍛鍊，能哼著歌健步如飛地追上來。她手中還有槍。

　　該死。維琪不但有博士學位，還有槍。生命有時真的很不公平。

　　漢娜攀爬一塊巨石時，踩落了幾塊碎石。雨勢已在減弱。維琪若在附近，可能已聽見輕微的喀嗒聲。但既然沒傳來叫喊或槍聲，漢娜繼續攀爬。此刻她也別無良策。

　　一株巨大的蕨類植物擋住去路，漢娜思忖能否穿過去。她沒有力氣繞道了。那株蕨類植物很幫忙，被漢娜一壓就倒下來。當她爬上去，發現自己身在洞頂的植物與岩石之間。她趴在地上喘息，不知掙扎半天的結果有沒有用。

　　她沒有答案。最後一陣雨掃過後，維琪．亞米特出現了。漢娜痛苦地眨眼，看著維琪謹慎地踏入洞穴附近的空地。是真的，維琪確實有槍。若隱若現的月光照亮她手中的黑影。漢娜對維琪的槍法絕對有信心。她一動不動地趴在潮濕泥濘的洞頂，想著一個生涯規劃顧問能有多幸運。

　　維琪不擔心受到偷襲，但她顯然是不想遺漏可能的藏身處，才會如此小心。她大概正走著之字形或同心圓的方式搜索。無論她用什麼方法，肯定都是聰明且有條不紊的。

　　烏雲消散飄走，月亮鑽了出來。漢娜突然想到，若能逃過一劫，她欠郵購公司兩封感謝信。她從吉普車竄出來時，結實的棉布保護她的身體；現在深綠色卡其布襯衫和長褲讓她與夜色籠罩的植物渾然一體。想到衣服，漢娜想起她的皮帶。

　　皮帶寬兩英寸，公司保證它是用製造馬鞍的、結實的英國皮革製成，還有沉重的黃銅扣環，是在熱帶叢林中艱苦跋涉時的必需品。沉重的皮帶擋不住子彈，但也許有其他用途。漢娜努力不發出聲響，伸手慢慢解開銅扣環。她的視線不敢稍離維琪，一吋吋地拉出皮帶，將末端綁在手腕。這時維琪轉身發現洞穴黑暗的入口。

　　不出漢娜所料，維琪立即朝黑暗的洞口走去。但她在洞口附近停步。

　　「漢娜？」

　　維琪的嗓噪音帶著嚇人而病態的興奮，讓漢娜的脊背出現奇怪的寒意。維琪樂在其中。漢娜一動不動。

　　「漢娜，妳早該聽我的話，把伊莉莎白．諾德的札記和藏書交給我。妳這愚蠢的小傻瓜，現在要付出代價了。因為札記最後仍會落到我手上，讓我從中找到真相。」

　　沉默籠罩片刻。漢娜摒住呼吸。維琪踏近洞穴一步。

　　「諾德的謊言毀了我父親。聽到了嗎？他才華橫溢，但她毀了他的事業。起初他努力幫她，在事業上拉她一把。她過河拆橋。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她利用他！妳知道她把他害得多慘嗎？他軟弱可憐地過世。他最後酗酒度日。她殺了他，漢娜！那就跟把一顆子彈射入他的頭毫無差別。她甚至不讓他死得痛快。他痛苦煎熬多年，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聲譽衰落和消失，只得到二流的教職，最好的刊物拒絕他的論文，明知他是對的，諾德是錯的，卻無法證明。」

　　漢娜小心翼翼地吸氣，看著維琪接近洞口。

　　「出來吧，漢娜。我知道妳在裡面。做縮頭烏龜就像妳的作風。妳就像妳阿姨，對吧？妳將利用跟諾德的關係，寫大家肯定愛看的傳記。沒有人理睬我父親寫伊莉莎白．諾德的文章。妳要確保諾德的謊言傳給下一代，但我不會讓妳這樣做。我父親知道她撒謊，他告訴我了。但沒有人聽他的。不過他們會聽我的，漢娜。天啊！我會讓他們聽。我從十五歲開始，看著父親制酗酒致死，就知道我會讓真相大白。我會用諾德的札記摧毀她的名聲，妳這不堪一擊的無名小卒休想破壞我的大事。」

　　漢娜看著維琪走進洞裡，這很可能是她唯一的機會。她爬到洞頂邊緣。當維琪從洞裡出來，要設法讓她分心。漢娜頸間的項鍊突然變得很燙。

　　漢娜用力一扯，項鍊斷開，鍊墜落到掌心。

　　「去妳的，漢娜，妳在哪裡？」維琪重新回到洞口。漢娜低頭看得見她的頭頂。

　　漢娜將項鍊擲向洞穴對面的灌木叢，撞上一塊岩石，發出清脆的聲響。維琪以標準姿勢舉槍，震耳欲聾的槍聲劃破夜空。

　　漢娜翻過邊緣，沉重地落到維琪身上。劇烈的撞擊讓兩人無法呼吸，但維琪承受了主要的衝撞力。她倒在漢娜身下，槍支脫手。

　　漢娜幾乎立即明白即使有這種優勢，她的力量依然不足以壓倒對方。維琪．亞米特花了太多時間在運動俱樂部舉啞鈴和長跑，力氣與耐力都十分驚人，也調整到最佳狀態。

　　但漢娜痛苦至極地躺在路上時燃起的怒火，再度讓她血脈賁張。身下的維琪扭動身體，漢娜知道她在找槍。與此同時，維琪的手肘用力一頂，撞得漢娜肋骨劇痛。剎那間，漢娜思忖骨頭斷了沒有，但沒有時間深究。

　　「去死吧！妳這愚蠢的小賤貨！」維琪再次扭身，這次成功地擺脫漢娜。

　　漢娜喘息著落到旁邊。她看見維琪拼命跪起來逼近她，美麗的臉上籠罩著狂怒。維琪使用健壯肩膀的全副力量，再次兇狠地揮拳。

　　漢娜的頭及時避開，但肩膀承受了重擊，迅速失去知覺。但麻痺的是左肩，尾端是銅扣的結實皮帶綁在她右腕上。漢娜猛地揮出右手。

　　皮帶像短鞭劃過夜空。維琪沒料到對手有武器，猝不及防，被沉重的銅扣擊中臉頰。

　　她痛苦而狂怒地尖叫，向後爬著找槍。

　　漢娜知道槍只在一碼之外，恐慌地拱身爬起，脆在地上。左膝傳來劇痛，但恐懼與狂怒讓她暫時忘記痛楚。她再次甩出沉重的皮帶，鞭中維琪的手臂，沒造成太大傷害，只讓維琪猛地縮到皮帶鞭程之外。漢娜決定繼續瞄準維琪的臉。任何女人，尤其是維琪．亞米特這樣美貌的女人，都會本能地舉起雙手保護臉部與眼睛。

　　這辦法再管用了一次，維琪隨即撲向手槍。漢娜撲到對手身上，維琪用長長的指甲抓她的眼睛。

　　漢娜狂亂地避開，努力將皮帶纏上維琪的喉嚨。

　　維琪意識到她的意圖，用力推漢娜。當重量減輕，她再度伸手抓槍。

　　但漢娜已經滾到槍上。她趴在濕透的地上喘息，金屬槍身陷入她的胸脯。她不顧一切地將手插到身下，握緊槍柄。

　　「不許動，維琪。立即住手，不然我會開槍。天啊！我發誓我會開槍。」

　　漢娜雙手舉槍指住她時，維琪嘎然而止。她兇狠地由槍看向漢娜的臉。「妳不懂用槍。」

　　「開玩笑？我是伊莉莎白．諾德的外甥女，記得嗎？我年紀輕輕就向她學會很多實用的技巧，她是我的榜樣。」

　　維琪怨恨而挫敗地怒目而視，但沒有嘗試奪槍。還好，漢娜意識到。她抖得非常厲害，從她手裡奪槍易如反掌。

　　一隻熟悉的男性大手從頭頂伸出，握住漢娜手中的槍，熟悉、乾脆的聲音隨之而來。

　　「我來接手吧！漢娜。妳今晚承受的夠多了。」傑登握緊武器。「想來，我也一樣。」

　　那幾秒，漢娜躺在地上，抬頭凝視傑登陰鬱緊繃的臉龐，思忖是否震驚讓她產生幻覺。但他顯得非常可靠、非常真實，她放開手中的槍。

　　「項鍊，」漢娜低聲說：「我必須找到項鍊。」

第十七章

　　「妳嚇死我了，妳知道的，對吧？」傑登暴躁地耙過頭髮，暫停踱步，低頭瞪著坐在沙發上的漢娜。「那是我記憶中最害怕的時候。」

　　「比你做最重要的生意決策時更害怕？」

　　「請妳傾聽非常暴躁的男人一點小忠告，漢娜，別在這種時候開玩笑。我還驚魂未定，幽默感大概是最後才恢復的能力。」傑登又在她面前來回走動。「我聽到槍聲時，差點瘋掉。妳竟然能讓維琪的槍脫手，真不可思議。」

　　「我太憤怒，腎上腺素大量分泌。」

　　「啊哈！」他再次停步。「我知道那種感覺。天啊！真是一團亂。」他好奇地看她一眼。「妳真會開槍？」

　　「可能，要是我能及時研究出怎麼用。」漢娜承認。

　　「妳本來不會用槍？」他目瞪口呆。「那些說阿姨教過妳的愉快閒談是怎麼回事？」

　　「我小時候很少見到阿姨，傑登。她來的時候也沒抽空教我開槍。但我看過很多電視。用槍嚇人的訣竅是裝出妳一定會開槍，必須夠戲劇化。」

　　他搖頭。「妳剛死裡逃生，心情居然這麼好。」

　　「大概是神經緊繃後的鬆懈，讓我滔滔不絕。」漢娜伸展墊在枕頭上的左腿，輕輕按摩左膝。「也許再加上醫生給的止痛藥。」

　　傑登煩躁地走到沙發前，在她身旁蹲下。「左腿感覺如何？」

　　「很痛。」

　　「醫生說傷勢惡化了嗎？」

　　「沒有，他說過幾天就會沒事，但暫時會很痛。」

　　傑登的目光在她腿上停留片刻，移到她的臉。「我想妳原本還是得設法開槍。維琪已失去理智，不會輕易被嚇倒。她看妳的眼神，好像只有大炮能阻止她。」

　　「我知道，她氣瘋了。」傑登溫柔地按摩她的膝蓋時，漢娜靠上沙發。「但我也很憤怒。」

　　「她的臉怎麼了？」

　　「那道傷口？我耍了詐，用皮帶扣環抽她。她太強壯，傑登。我拖著這條該死的腿，不在最佳狀態。我想這種情況下，耍點賤招也情有可原。」

　　「既然她有槍，妳也不算佔了便宜。何況在生死搏鬥中，不必擔心光明正大的問題，只管專注於贏。」

　　她虛弱地微笑。「經驗之談？」

　　「沒錯。」傑登安靜地按摩她的膝蓋片刻。「我看到懸崖底下的吉普車時，簡直要瘋掉。」

　　「我從朋友家回西雅圖當晚也是這樣，傑登。」漢娜不再強顏歡笑，太累人了。「車頭燈突然亮起，照到後視鏡上，讓我大吃一驚。車很貼近我的車尾，再急速轉彎上前，擦邊撞擊我的車。我記得當車頭燈照上後視鏡，霎時間我什麼都看不見。我還是想不起全部經過，但記得車頭燈，記得那輛車將我擠出路面。上次我過分震驚，不假思索地猛轉方向盤。但這次我沒轉方向盤，而是用力踩煞車。可惜由於擦邊撞擊，吉普車還是沒能在路上停下。」

　　「至少讓妳有時間逃生，」傑登說：「謝天謝地。」

　　「現在會怎樣？」

　　「維琪和德瑞？這次警方不再懷疑我們。證據很多，包括德瑞對逮捕他的警察滔滔不絕說的話。他的魅力在這裡失靈了。當地人見過太多遊客，只是容忍他們，不會輕易中他們的迷魂藥。但不知其他罪名能否成立。」

　　「德瑞企圖溺死我的指控？」漢娜扮個鬼臉。「可惜他忙著要警方相信他只是無辜的旁觀者時，沒提到這點。」

　　「只要這次的指控成立，我就很滿意了。維琪憤怒得口不擇言，也對警方說漏了嘴。我只想讓亞米特夫婦滾出妳的生活。」

　　「我們出去吃飯當晚，他們大概搜過我的公寓。但為何沒偷走任何東西？」

　　「我想他們本來就沒打算拿，何況偷走札記也太明顯。要是幾個月後，維琪向學術界出示諾德的私人札記，她要怎麼圓謊？她大概只是心癢難耐，到公寓查看妳帶回了什麼資料。尼克說他鑰匙圈上妳家的鑰匙不見了，德瑞很容易就能在俱樂部偷走鑰匙。」

　　「殺死我有什麼好處？」

　　傑登抿氓緊唇。「一旦除掉妳，妳阿姨的藏書遲早會流入圖書館或研究基金會，維琪就有權查看。但她大概希望能說服尼克，把諾德的資料交給他們。他們特意跟他交往，關係友好。不難說服尼克將一堆他看也懶得看的書和筆記交給他們。」

　　「德瑞肯定千方百計才弄到跟我同一所大學的客座教授職位。」

　　「以維琪的聲譽和他的社交手腕，也是小事一樁。」

　　漢娜點頭同意。「亞米特夫婦對我工作的小學院來說是大人物。他們提議到西雅圖教一學期，學校肯定欣喜若狂。幸好亞米特夫婦不知道伊莉莎白．諾德退休後住在聖塔伊尼斯島，否則早就追來了。伊莉莎白阿姨向來注重隱私，只有家人知道她過去幾年在哪裡。」

　　「當維琪和德瑞看到她的訃聞，發現她將一切留給住在西雅圖的甥女，就知道妳是他們需要的關鍵。」傑登咬牙。「我要他們滾出妳的生活。」

　　「我贊成，從來沒有人像維琪那樣恨我。可笑的是，我還羨慕過她。我以為我明白渴望復仇的力量，但仍必須承認她的程度無人能及。」

　　「她將父親在人類學上庸碌無為歸咎於妳阿姨。事實上，她父親缺乏天賦。諾德在札記裡說，親愛的羅迪有能力，但缺乏才華。她沒有阻礙他的事業，只是攀上事業高峰的同時，將他拋在身後。」

　　「她憑藉謊言攀上事業高峰，傑登。」

　　他微笑。「但做得非同凡響，不是嗎？不得不佩服這種膽量。」

　　「我知道。她其餘的研究都絕無虛假，」漢娜說。「我確定。她才華橫溢，即使不寫《天啟島的亞馬遜人》，也會成為學術界權威。」

　　「我毫不懷疑。」

　　「我想她不是為了事業，才創造出天啟島的亞馬遜人這神話。她的目的是想要同行擺脫偏見的桎梏，重新考慮對各種社會、與族群的女性做出偏頗的結論。人們很容易就會陷入以性別分類的誤區，先入為主的偏見害人不淺。在她的時代，偏見尤為嚴重。誰知道？也許當今女性享有的自由，部分得歸功於阿姨創造的神話。這麼多年來，《天啟島的亞馬遜人》一直很有影響力。我無法為諾德所做的事責怪她。」

　　「妳覺得困難，維琪．亞米特可很容易。」

　　漢娜哼了一聲。「若非阿姨，維琪．亞米特之類的年輕女人或許根本不會想到去研究人類學。」

　　傑登笑容閃現。「這觀點不錯。」

　　「你知道最困擾維琪的是什麼嗎？」漢娜若有所思地繼續。

　　「什麼？」

　　「她父親的軟弱。她想要將他理想化，卻又辦不到。他不像她希望的在學術界赫赫有名，更痛恨他晚年酗酒成癮。」

　　「於是她將仇恨發洩在伊莉莎白．諾德身上，為父親的軟弱遷怒於她？有點複雜。」

　　「但說得通，」漢娜說：「可悲的是，針對天啟島的問題，維琪的父親是對的一方。諾德假造研究結果，但沒有人肯聽他的，這必定讓漢彌頓痛苦萬分。」

　　「漢娜，那是由於當時他的研究已落後諾德一大截。妳也說了，到四○年代初，她的論文得到發表和讚美。他的文章相形之下顯得迂腐呆板。那時人們已開始忽視他。若非他聲名下滑，失去同行的尊重，他攻擊她對天啟島的研究時，也不會給人心胸狹窄、存心報復的印象。」

　　「她識破了他求婚的動機，」漢娜若有所思地說：「懷疑他只想利用她。如果她嫁給他，冠上他的姓，他們的論文大概會繼續聯名發表。出名的是漢彌頓，而由於他是男人，學術地位很可能高於她。夫妻合作時，丈夫通常得到大部分的榮譽。」

　　「但維琪依然嫁給了德瑞，連我也看得出有才華的是維琪。」

　　「但她毫無社交手腕。在學術界生存需要社交手腕，傑登。維琪很聰明，知道她需要德瑞。德瑞能說服別人資助她，也懂得在各種聚會交際，結交適當的人。他幫她鋪路，餘下的就靠維琪的才智。等維琪認為不再需要他，這聯盟就會拆夥。她大概不知道她其實不能沒有他。最後自大會驅使她拋棄他，鑄下大錯。」

　　「維琪單打獨鬥一定很可怕。」傑登決定。

　　「沒錯。」漢娜想起德瑞不在場時維琪的樣子。「非常可怕。」

　　「不過，」傑登咕噥。「妳也能變得相當可畏。」

　　「你才是吧！我看到你對德瑞．亞米特下的重手。你打架真不擇手段，傑登。但我早就知道了。你決定從商，真是軍隊的一大損失。腿舒服多了，謝謝。」

　　「其他部分呢？」

　　「腎上腺素開始下降，我沒那麼神經質了。天啊！那感覺好奇怪。打架之後總是那樣嗎？」

　　傑登往後坐在腳跟上，研究著她。「不同人有不同反應，但都不好受。震驚的感覺。」

　　「你看起來很平靜。用刀尖頂住德瑞的喉嚨，沒有讓你瑟瑟發抖嗎？」

　　「讓我發抖的是聽到槍聲，」傑登清晰地說：「我嚇得魂飛魄散，命也短了幾年。我當下決定，我真的老了，受不住這種刺激。妳想知道什麼事讓我完全瘋掉嗎？」

　　漢娜扮個鬼臉。「我知道，只因為我想找項鍊，你就以為我瘋了。」

　　「顯而易見，跟維琪打交道的經歷一定讓妳的腦部受到了永久性的傷害。」

　　「那條項鍊對我很重要，傑登。」

　　「我猜到了。剛死裡逃生，就只顧找一件廉價首飾的人，對重要次序的考慮肯定與眾不同。」

　　「你不懂。」

　　「對，我不懂。但我不想爭論，驚魂未定的人都會做出古怪的事。妳找到妳的寶貝項鍊，我也找到了妳。總的來說，算扯平吧！」

　　漢娜侷促不安地抬頭看他。鎮定下來後，思緒開始專注於其他事。「你來這裡做什麼，傑登？為何跟著我？」

　　他的視線非常平穩。「妳知道答案。」

　　「你發現維琪和德瑞是危險人物？」

　　「不是，那是我決定來聖塔伊尼斯島之後才想到的。我不想讓妳獨自待在小屋苦思冥想，與阿姨的鬼魂相伴，鑽研那些札記。」

　　「說得太誇張了吧！」

　　「我因妳而緊張的時候，有時會很誇張。」

　　漢娜深吸一口氣。「我去土桑度過這個夏天，對你這麼重要嗎，傑登？」

　　「妳明知我們談的不是幾個星期。」

　　「是嗎？」

　　他站起來，緩緩走向沙發對面的椅子。「請妳不要逃避，漢娜。我們彼此瞭解，不用玩那種遊戲。」

　　「我們未必彼此瞭解，我也沒有玩遊戲，傑登。我來這裡決定人生幾件重要的事。今晚亞米特夫婦的事並沒有改變這一點，我依然得做出決定。」

　　「妳用不著在這裡決定。」

　　「不，我必須在這裡決定。回小屋來是對的，我需要在這裡思考。」

　　「該死，思考什麼？」傑登臉龐緊繃，眼神疏遠、過於明亮。他知道又陷入了一場搏鬥。

　　「首先，我必須決定要不要寫阿姨的傳記。」

　　「妳用不著在這裡決定。」

　　漢娜嘲弄地揚起嘴角。「我說過，你不懂。」

　　「那就解釋給我聽。」他挑戰。

　　「我無法解釋。」是真的。她無法將寫傳記對她的意義、對生命方向的改變，訴諸言語。傑登若知道諾德的札記讓他的希望瀕臨破滅，一定會生氣。他生氣時很危險。

　　傑登專注地傾身向前。

　　「妳來這裡的真正目的是躲開我，對吧？」

　　她猶豫。「那是部分原因。」

　　「但妳躲不閱，對吧？」

　　「確實。」

　　「那就別再躲了，漢娜。跟我回土桑。」

　　「不行。」

　　「天啊！漢娜，妳為何這樣該死的固執？」

　　「因為我需要時間思考。這是我來這裡的目的，我也準備完成它。你必須獨自回去，傑登，因為在你身邊我想不清楚。我說過好幾次了。」

　　「在我身邊妳想不清楚！而這情況沒給妳任何啟示嗎？」

　　「有，讓我明白我需要獨處一段時間。」項鍊燙熱起來，漢娜下意識地摸向鍊墜。「我必須自行決定。」

　　「妳跟我在一起，妳的決定會影響到我。難道妳不明白？」他看著她玩弄項鍊，眼中閃過挫敗與敵意。「跟我回土桑，我會把那塊愚蠢的石頭換成鑽石。」

　　漢娜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捧腹大笑。「噢，傑登，」她慢慢停止，「你明知這樣說很蠢。」

　　他嘆息。「我知道，我是技窮了。何況妳不適合戴鑽石，跟狩獵風格的服飾搭配不起來。」

　　「恐怕如此。」

　　「漢娜，請不要跟我爭。」

　　「我需要時間。我要留在這裡，思考很多事情，你回土桑去吧。」

　　他沉默地注視她，明白她非常認真。「要多久？」

　　「多久才能決定？我不知道。」

　　「妳要想的不是諾德的書，是我們。」

　　她想了想。「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但一切都跟那本書緊密相關。

　　「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妳一定會想著我們的事。」

　　「沒錯。」

　　「漢娜，讓我留下。」

　　「你有生意要打理。」

　　他輕聲詛咒。「所剩不多了。百齡檀很可能已經挖走我的員工，拿我的聲譽去餵鯊魚了。」

　　「無論百齡檀怎麼做，都壓不垮你。你太強大了，傑登。就算他害你破產，依然壓不垮你。難道你不懂，傑登？這就是你能退出戰場的真正原因。他永遠不能像你對付他父親那樣對付你。你有種永不言敗的特質，那跟生意或聲譽無關，是更加本質的東西。總有一天，修格．百齡檀會明白並結束戰爭。他很聰明，不會一輩子做徒勞無功的事。」

　　「現在我不管修格．百齡檀，快要把我逼瘋的是妳。我不想留妳一個人在這裡。」

　　「你別無選擇。」她簡單地說。

　　他看著她，知道她說得沒錯。

　　「該死。」

　　※※※

　　傑登盡力拖延勢不可兔的離別。他再跑了幾趟警局，澄清一些細節，確保西雅圖警方接到通知。他堅持送漢娜去看醫生，再檢查左腿。他購物，打掃漢娜的廚房，但最後藉口都用完了，只能在第二天離開聖塔伊尼斯島。他自己開車到機場，感到挫敗、憤怒與深深的恐懼。他這輩子絕少體驗到真正的害怕。

　　他不懂漢娜固執、驕傲的腦袋裡盤算著什麼；那是如此的女性，幾乎像外星人。他想堅持立場，跟她爭辯到底，但生平第一次不知該如何作戰。

　　因此他離開了，知道他暫時別無選擇，只能冒個險。

　　目送傑登的車駛離小屋，一波摻著如釋重負之感的哀傷，潮水般湧至。她再度沉重地倚靠著手杖，慢慢走回屋內。只能這樣，別無選擇。

　　這天接下來的時光過得很慢。她讓左腿休息，啜飲冰茶，努力不去想任何事，等明天再說。

　　次早黎明時分，天氣就露出了悶熱的跡象。漢娜穿上橄欖綠百慕達短褲和短袖露營襯衫。走到客廳，她一眼就看到札記。

　　札記在等待她，總是等待著她。無論她轉向哪裡，札記都在那裡向她召喚、堅持、承該諾。

　　寫那本書會改變一切。這條路在某些方面會消耗她，另一些方面又會賦予她力量，但不允許強大如傑登者太接近。她會像阿姨那樣，獨自走過。

　　伊莉莎白．諾德走得心甘情願，漢娜想。事實上，諾德走得神采奕奕。漢娜也可以醉心其中。她只要寫這本書，生命將從此改變。

　　但要是選擇跟傑登在一起，她的生活也會改變。他的個人力量在某些方面會形成威脅。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壓倒對手，他天生的傲慢大概會驅使他經常這樣做。光是愛他和努力在他身邊堅持立場，她已無暇他顧。

　　愛他。這兩個字在腦中滴答一下，讓她大吃一驚。她從未這樣想過，也不願這樣去想。愛是危險的，除非有把握對方也深愛著她，聰明的女人不該冒險去愛。諾德明白，也對這種感情敬而遠之。傑登也成功避開了足以削弱其力量的愛情，他未必能學會全心全意地愛人。他身上有太多疏離與隱秘的特質，使得他因此太有力、太強壯也太獨立。

　　寫了那本書，她也可以變成那樣的人。項鍊燙熱著她的肌膚。自由，完全而輝煌的自由。她再也不會陷入別人的問題，任由別人的弱點扯她的後腿，讓同情與理解削弱她的力量。只要寫那本書。

　　漢娜猶豫不決地站在陽臺上，考慮沿著小海灣散步。她想獨處，但突然害怕獨處。她轉念一想，決定不去散步，回小屋找到傑登幫她租的另一輛吉普車的鑰匙。

　　她很快明白，她開車時再也不能完全放鬆。短短時間內發生兩起車禍，足以讓任何亞馬遜女強人蒙上心理陰影，而漢娜根本不確定她是亞馬遜人的料。但她依然強迫自己沿著濱海公路駛入小鎮。她不會被嚇到整天躲在屋裡。但駛到吉普車翻落懸崖之處時，她目不斜視。意志力是好事，但用不著挑戰極限。

　　漢娜走進碼頭區一家荷蘭殖民地時期建造的粉紅色旅館，找到付費電話和一點安寧。

　　她猶豫片刻，打電話給弟弟。他立即接聽，顯得既擔憂又如釋重負。

　　「漢娜！妳這夏天把我嚇瘋了。我剛接到傑登的電話，他暴跳如雷，但把事情都告訴我了。妳這次還好嗎？」

　　「我還好。幾處地方有點痠痛和擦傷，但還好。」聽到弟弟的聲音真好。

　　「亞米特夫婦居然是這種人，真不可思議。傑登說妳跟維琪大打出手。」

　　「你說得對，那女人確實有胸肌，而且健壯如牛。」

　　「床上功夫一定了得。不知德瑞怎能應付她？」

　　「男人真是，總是想到床上。別忘了他也經常舉重，肯定應付得了。你注意到維琪的胸肌，我則欣賞德瑞的二頭肌。聽著，尼克，我不是打電話來談這個的。」

　　「有什麼事？」

　　「想聽聽你的聲音。」

　　他輕笑。「妳也會孤單寂寞？」

　　「有一點。」

　　「妳不該把傑登趕回土桑。」

　　漢娜皺皺鼻子。「他告訴你了？」

　　「他說只有妳的白癡比得上妳的固執。」

　　「多麼會說話的人。」

　　尼克的聲音溫柔下來。「妳真的還好嗎，漢娜？」

　　「還好。」這是實話，她還好。「我只是需要想一想。」

　　「妳若需要我，我明天就能到。」

　　「謝了，但我沒事，真的。」

　　「傑登不好。」

　　「是嗎？」

　　「妳把他嚇壞了。」

　　「言過其實了吧！」她冷淡地說。

　　「沒有。你忘了在某些方面我比妳瞭解他，我見識過他做生意的樣子。無論男女，能嚇倒他的人都讓我肅然起敬。」

　　「傑登不比你害怕。他只是因為不能隨心所欲，才生氣。」

　　「也許那就是他緊張的緣故。他習慣隨心所欲，漢娜。」

　　「我知道。再見，尼克。我準備離開時，再打電話給你。」

　　「保重。」

　　「我會的。」

　　「我愛妳，姊。」

　　「彼此彼此，小弟。」漢娜掛上電話時，感覺好多了。

　　她漫步穿過旅館外狹窄彎曲的小巷，視而不見地瀏覽陳列櫥窗。她沿著鵝卵石小路走到買地圖送給傑登的庭院。看見一疊同樣的地圖，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她轉身離開，找地方喝檸檬汁。

　　中午非常悶熱。漢娜駛回小屋時，襯衫腋下濕透了，她第一次希望阿姨裝了冷氣，而非別緻的吊扇。天氣熱得讓人難以思考。

　　不，她換上泳衣時想。這裡跟西雅圖一樣，並不真的讓人更難思考，讓她難以深入思考的是其他原因。讀過的通俗心理學讓她知道，某種程度上她是在逃避問題，而這問題的答案在亞米特夫婦第二次將她的車撞離路面之前，是非常清楚的。她所逃避的是她對傑登．凱吉的感覺。

　　她面臨兩條道路。一旦走上一條，就再也不能回頭。這種確定性讓決定變得駭人。項鍊的重量彷彿將抽象的選擇化為實體，烙入她的骨中。她必須選擇。

　　她走向小海灣，經過棕櫚樹林，踏進晶瑩的海水。她慢慢游出去，享受汗濕肌膚上的清涼，碎浪嬉戲地拍在臉上。她雙足著地，僅下巴浮在水面上，讓美妙的清涼包裹全身。

　　一如伊莉莎白．諾德，她永遠都會喜歡島嶼。漢娜能以自己的方式，變得跟阿姨一樣強大。她與阿姨有真正的聯繫。

　　即使在清涼的海水中，項鍊依然熱熱的，但現在是熟悉且安慰的溫暖，她開始將這種舒適的熱度視為理所當然。

　　兩條路。一條是光明的康莊大道，前所未有的個人成功呼喚著她。那條路從過去延伸到未來。她一回頭，就能看見戴過這條項鍊的女人。她們驕傲、堅強、冷靜、才華橫溢。她身上有她們少量的基因，確信自己也能變成她們那樣。一旦邁出關鍵性一步，她會無怨無悔，心滿意足。這承諾跟海水一樣清晰。她不會有任何遺憾。

　　第二條路沒有過去，只通向未來，但前方不明朗、不清晰。她看不清路上的崎嶇轉折。如果她去土桑，未來不可預測。回去找傑登需要力量，但與另一條路上需要的力量截然不同。

　　寫不寫那本書關係重大。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她不得不選擇。

　　漢娜又游了片刻，浮在海面曬著炎熱的陽光，覺得太熱就潛入水中。至少與德瑞的海中搏鬥沒有讓她畏懼游泳。在水裡，她的左腿不再疼痛，再度感覺完整與強壯。

　　傑登是強硬的男人，她必須準備好應付他強硬的內在，才能去找他。這其中有許多風險。他可能對她失去興趣，可能永遠學不會愛人。她可能無法容忍或緩和他那有時可以將人毀滅的力量。他可以用那種力量傷害她。

　　她仰面浮在海面上，考慮最後一點，她應該擔憂的，但她沒有。不是因為她在給自己灌輸的「她的愛夠兩個人用」的可笑臺詞，而是因為她並不真正害怕那些風險。

　　她能應付傑登．凱吉。這念頭讓她吃驚。

　　漢娜慢慢涉水，走到海灘上停步，撫摸項鍊。她面臨的選擇極為清晰。一方面，她能重拾並得到幾年前錯過的東西，極少人能有第二次機會。她能擁有伊莉莎白．諾德有過的一切。

　　漢娜小心翼翼地沿著保護小海灣一端的岩石走出去。她站在岩石的臂彎盡頭，低頭看著翻滾的海浪不斷衝擊岩石，企圖侵入她背後受保護的安靜水域。大海比安全的小海灣更激動人心。滿是泡沫的海水擺到她身上，向她挑戰是否敢冒險在這裡游泳，而非只是躲在平靜的水域。巨浪翻騰，但也向她傳遞力量。

　　她全都想要，漢娜想。但生活不是這樣的，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必須選擇。她必須選擇最想要的。

　　漢娜解下項鍊，舉在大浪上方。下面的海水深不見底。

　　她深吸一口氣，至少三世紀以來的女性聲音呼喚著她，警告著她。漢娜置之不理，這是她的決定。她舉起手把項鍊拋進海裡。它在陽光中閃耀一下，永遠地消失在浪底。

　　這時她終於明白真相，差點承受不住。

　　項鍊的力量遠不及她的力量，她的未來掌控在自己手中。

第十八章

　　賭城這次沒有用。玩牌如此不順，傑登並不意外。他心不在焉，能專心想的只有漢娜。傑登朝莊家點個頭，離開牌桌去找酒喝。這不難，巨大的賭場四周都是酒廊與吧檯。

　　傑登在熟悉的桌旁坐下，半隱身在黑暗的陰影中觀察賭桌的廝殺。照亮無盡夜晚的華麗枝形吊燈下，短褲男士與晚禮服女士並肩擲骰子，專業而有禮的莊家對兩種極端面不改色。論到賺錢，賭城永遠一視同仁。

　　傑登手中的威士忌不再那麼冰，或許稍後，他會換牌桌試試，但始終興味索然。賭城已不再具備它的功能，不再提供腎上腺素急升的快感，與贏錢時的短暫興奮。真正困擾傑登的是，他連輸錢也無所謂了。他找不到懊惱與遺憾，只深切渴望他與漢娜的未來能確定下來。

　　他受不住等待的煎熬，悄悄來拉斯維加斯幾天，希望金碧輝煌的賭場和虛假的興奮能讓他忘記漢娜。但他還是回去算了。賭城沒有用。

　　「還是跟以前一樣幸運嗎，凱吉？」

　　不知何故，身後的嗓音並未讓他驚訝。傑登靜靜凝視稍遠處一個穿著蜥蜴皮靴子、戴著白色寬邊帽在玩二十一點的男人。「百齡檀，除了四處跟著我，你沒有更好的事可做嗎？」

　　修格．百齡檀坐下，擋住傑登注視蜥蜴皮靴子男人的目光。「現在沒有。」他啜飲馬丁尼，閃亮的藍眼警戒且蒙上陰影。「我打電話到你的辦公室，秘書說你不在土桑。我問她那你在加勒比海或西雅圖嗎，她說都不在。」

　　「於是你料到我在哪裡。」傑登放棄觀察玩二十一點的男人，看著百齡檀。「為什麼？」

　　修格聳肩。「我想找你說話。」

　　「為什麼？」傑登追問，一邊佩服自己的耐性。

　　「她相信你。」

　　「誰？我的秘書？我是她老闆，她當然相信我。」

　　百齡檀搖頭。「漢娜相信你。」

　　傑登感到五臟六肺揪緊。「相信我什麼？」

　　「過去的事。」

　　「你來這裡做什麼，百齡檀？」

　　「我意識到漢娜即使有很多理由恨你，依然相信你的版本，於是也開始相信你了。」

　　「別賣我人情，我才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你要是千里迢迢來告訴我這個，就在浪費時間。反正到最後都沒有差別。」

　　「我知道。在你眼中，一切都沒有差別，對吧？」

　　傑登懶得回答，啜飲一口威士忌。

　　百齡檀突然傾身向前。「告訴我他的事。」

　　「誰？你父親？」

　　「該死，是的。」

　　「他是你父親，你對他的瞭解一定比我深。」

　　「你明知並非如此，我不是他真正的兒子，你才是。我中學的時候就知道了。這是我對商業敬而遠之的原因，因為我根本比不上你。」

　　傑登注視著他。「你起碼可以試試。」

　　百齡檀微微牽動嘴角。「試了也沒用。你年紀更大、更強壯、更強悍、更精明，是賽勒斯．百齡檀心目中完美好兒子的形象。」

　　「他表達父愛的方式真奇怪。」

　　百齡檀看著他。「所以你的話才讓我難以置信。我不信父親會那樣對你。」

　　「你依然不信。」

　　「但漢娜相信。」

　　「她只聽了我一面之詞。」

　　「她好像覺得這樣就夠了。」百齡檀說。

　　「你相信漢娜的看法？」

　　「她讓我產生疑問。」

　　傑登沉默一下，平靜地說：「用不著將信將疑，漢娜對我的判斷也曾出錯，你不一定要相信她的直覺。」

　　「告訴我他的事，凱吉。」

　　傑登嘆息。「你想知道什麼？」

　　「什麼都可以，他就像個陌生人。我想瞭解他，但他總是忙個不停，總是不在家，總是在做重要的事。然後你變成他的左右手，讓他繼續忙碌重要的事，繼續經年累月不在家。我只想多瞭解他。」

　　「你竟要為一個一無所知的人報仇？」

　　百齡檀嘲弄地揚起嘴角。「他是我父親。」

　　「你想聽實話？你比他更像男子漢。賽勒斯．百齡檀絕不會改變整個生活方向，為一無所知的人報仇。他甚至懶得為親朋好友這樣做。你父親很有才幹、善於操縱別人、完全自我中心。他若知道他讓我們反目成仇，肯定會笑掉大牙。賽勒斯只替自己打仗，絕不替別人作戰。但他有奇怪的幽默感。假如知道我們都擺脫不了他的影響，他肯定會覺得很好笑。能在某種程度上繼續操縱我們，會讓他很有成就感。」

　　「你恨他，是吧？」

　　傑登思忖片刻。「沒有，我不再恨他了。」

　　「幾時開始不恨他的？」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你幾時開始不恨他？」

　　修格低頭注視馬提尼。「自從把恨意全部轉移到你身上，我才明白自己一直恨著他。漢娜說我不願承認賽勒斯是弱者，才會把他的死歸咎於你，我不想承認。財務崩潰，並不必然造成身體和精神的崩潰。那是個性軟弱的表現。」

　　「漢娜的功勞好像越來越多，」傑登沉思。「她有自動給人建議的壞習慣。」

　　「她很有這方面的天賦，能看到人的特質。」

　　傑登嘆口氣。「我知道。」

　　「擁有那種能力，她能做很多事，」百齡檀安靜地說：「她該善加利用。」

　　「你在說什麼？」

　　「她可以變得很危險，」百齡檀簡單地說：「她誠實坦率地給人建議，但也可以不要那麼直接。在漢娜．傑西特身上加一點馬基維利的奸詐手腕，就變成很危險的組合。要巧妙地操縱別人，對她來說易如反掌。這是很有用的技巧。」

　　輪到傑登揚起嘴角。「我不知道，她從未覺察到這一點。就算她知道，可能也不在乎。她想變成危險的女人，但不是以這種方式。她有個心魔需要驅趕。」

　　「像賽勒斯那樣的心魔？」

　　「差不多。」

　　百齡檀沉默片刻。與發誓毀滅他的人面對面，讓傑登感覺怪怪的。但也許不會比百齡檀的感覺更怪。

　　「我曾想變成你，」百齡檀終於開口。「我曾想變成比父親更聰明、更強硬的人。」

　　傑登深吸一口氣。

　　「我還不知道。」

　　「我告訴漢娜，我在你身上看見九年前的我。你想成為什麼人都可以，修格，但我免費的建議是，做你自己。你父親和我都不是很好的榜樣。問漢娜就知道。」

　　「也許我會去問她。」

　　傑登放下酒杯。「不可以，那只是修辭法。我不准你去找漢娜尋求建議或其他事，她給你的已經夠多了。布魯克讓給你，百齡檀。反正你付的價錢也夠高了。隨便你偷我多少客戶，但漢娜不能給你。」

　　百齡擅揚起一道眉毛。「你覺得漢娜是你的？」

　　「當我真的想要，通常都能得到。」

　　「而你真的想要漢娜。」百齡檀平靜地說。

　　「沒錯。」

　　「你準備怎樣得到她，凱吉？你收買不了漢娜。我知道，我試過了。你知道我出價多少嗎？」

　　「我看過那封信。」

　　「那你準備怎樣得到她？」

　　「那不關你的事。」

　　「沒錯，但我很好奇。」百齡檀饒有興味地觀察他。「你得到她的唯一方式，就是等她來找你。你想她會嗎，凱吉？」

　　傑登握緊酒杯。「我說過，不關你的事。」

　　修格站起來，藍眸帶著一絲笑意。「我只不過想向大師學習，聰明人絕不放過學習的機會。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完全不知如何得到漢娜，只能祈禱她決定她想要你。因為如果她不想要你，你也束手無策。」

　　傑登微笑，但表情毫無笑意。「你少靠近她，百齡檀。」

　　修格考慮這忠告。「漢娜告訴我，我一不小心，就可能變成你。這念頭讓我從夢裡醒來。」他轉身走開。

　　傑登目送他離去，喝完威士忌，回到牌桌上。他需要放鬆體內野蠻的緊張，威士忌顯然沒有用。他會再去牌桌試試。

　　賭城的時間一如以往地在永恆的黑夜中過去。遇到百齡檀之後兩晚，傑登決定繼續週而復始地吃喝、賭博、游泳和睡覺已無意義。他百無聊賴、焦躁不安、神經緊繃，賭城不能讓他忘記漢娜。他坐在二十一點牌桌前，身旁放著威士忌，努力想對莊家發給他的么點和J提起一點興趣。

　　「手氣好嗎？」

　　清晰、安靜、有點好笑的嗓音流過傑登全身，他先閤上眼睛一下，再緩緩轉身看向漢娜。她站在他右邊身後一點。枝形吊燈照上她濃密的茶褐色鬈髮，形成柔和的光暈。她穿著橄欖綠絲質旅行洋裝，肩章、口袋和袖口上飾有金色紐扣。她稍微倚靠著手杖，容光煥發地朝他微笑。他看到她期待的眼神，允許自己希望一切終於要好轉。

　　傑登一言不發地蓋牌、離桌。他走到漢娜面前，低頭看著她。

　　「我以為妳永遠都不會來了。」他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天啊！女人，我等了一輩子。」

　　他親吻她，迅速、結實的親吻充滿著絕望、釋然與希望。漢娜熱切回應，傑登確定一切都會好轉。

　　※※※

　　圓形的大床擺在套房中央的紅色天鵝絨平臺上，與整個飯店房間一樣俗不可耐又相映成趣。頭頂的華蓋鑲有鏡子，漢娜一抬頭，就看見她和傑登躺在浮華墮落的背景中。紅天鵝絨床罩推到床腳，金色被褥一片凌亂。傑登半睡半醒地趴在床上，長手長腿困住漢娜，讓她動彈不得。她一點都不睏，也不打算掙脫他的束縛。她靜靜躺在床上，雙臂枕在腦後，朝鏡中的景象微笑。

　　「妳一露出這樣的微笑，我就緊張起來。」傑登並沒有睜開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在微笑？」

　　「我感覺得到。」

　　「噢。」

　　「妳在想什麼？」傑登微微抬起睫毛注視她，眼中金色的斑點閃閃發亮。

　　「沒什麼值得你緊張的。」

　　「這點由我判斷。」他用手肘支起身子。「告訴我，妳在想什麼。」

　　「天啟島。」

　　他呻吟。「在這種時候？」

　　漢娜的微笑加深。「能在這種時候想正是美妙之處。不久之前我還堅信不可能，傑登。所以，我才去聖塔伊尼斯島。我以為我必須選擇。」

　　「在我和天啟島之間選擇？」

　　「可以這樣說。我曾堅信寫那本書會改變一切，確實會的，但不是以我認為的方式。現在我知道我能掌控我的未來。」

　　「諾德和那本書不斷地妨礙著我，」傑登低聲抱怨。「我每次好不容易靠近妳，它們都擋著路。我害怕它們會將妳搶走。」

　　「差一點。」她翻身看他。

　　傑登皺起眉頭。「嘿，妳的項鍊呢？」

　　「扔了。」

　　他目瞪口呆。「但妳說它很重要。」

　　「那是以前，現在不重要了。說來話長，傑登。你真的想現在聽嗎？．」

　　「沒錯，但我大概已經知道一部分了。」

　　「哪部分？」漢娜研究他的臉。

　　「那條項鍊很嚇人。不知何故，我覺得它跟妳的轉變有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想要什麼，就感到妳離我而去。我想方設法靠近妳，但妳忙著朝截然不同的方向奮進。而我害怕那個方向不包括我。」

　　「不包括你或任何人，」漢娜說。「就像你九年來所走的路，也容不下任何人。我準備要變得跟你、阿姨和維琪一樣強壯。我想要有權有勢、自由自在。那目標很容易把人的頭腦沖昏過去，傑登。那真的很像我去拜見你們三人都見過的女巫，而她向我提出相同的交易：我能擁有權勢與成功，向自己證明我跟伊莉莎白阿姨或維琪．亞米特一樣強大；我能發揮當初在大學展露的天賦。交換條件是，我要放棄跟其他人、其他事物的聯繫。我只需百分百專注於想要的東西，就能得到。」

　　傑登握緊她的肩膀。「這交易條件很爛，漢娜。我知道。代價非常高。」

　　「報酬也很高，阿姨的選擇讓她快樂。」

　　「妳永遠不能確定。妳說過，妳沒那麼瞭解她。沒有人瞭解她。」

　　漢娜微笑。「這是矛盾無解的，對吧？對於選擇那種道路的人，外人原本就不可能十分瞭解他們。我們提不出證明或反證，所以也討論不出結果。但大致來說，我想她的選擇可以滿足她。」

　　「我的選擇不能滿足我，」他沙啞地指出。「我告訴自己我很滿足，但妳第一眼看到我，就知道我在自欺欺人。」

　　「那大概是因為，你不是自願地選擇孤獨與權力的道路。百齡檀或多或少地逼你走上那條路。九年前你事業有成，野心勃勃，有才能與天賦獲得需要和想要的大多數東西。但你沒有把自己跟外面的世界隔離開來，你重視和百齡檀親如父子的關係，你還喜歡收集地圖。你結了婚。然後百齡檀背叛你，你突然只想要一件事。你的關注點變得非常狹窄、非常強烈。你想報復，要得償所願，你需要比天生更強的力量。於是你跟女巫做了交易。」

　　「沒有女巫，漢娜，只有選擇。我們都必須選擇。妳在聖塔伊尼斯島正是在選擇，對吧？在我、跟妳本可以擁有的東西之間選擇，後者會讓妳成為妳阿姨那樣的女人。妳若選擇了後者，就會拋開我，再也不會回頭。那就是我在賭城這裡快要發狂的緣故。我自知無力阻止妳變成亞馬遜人，也知道亞馬遜人不需要我這樣的男人。」

　　「一如你九年來不需要任何女人，」漢娜帶著一絲渴望。「不需要其他人。能完全滿足自身需要的人，也很了不起。只有天空才是你的界線，任何事都擋不住你。這裡面有某種自由，傑登。」

　　「那是某種地獄。」

　　「你真的改變了嗎？」她問。

　　「善於看人的是妳。妳說呢？」他傾身輕輕親吻她，溫暖的雙唇徘徊不去，但眼神依然強烈。

　　「太接近某個人，有時就難以看清，難以保持客觀。」漢娜低聲說：「我一開始就能非常清晰地看到一部分的你，但你某些方面始終隱藏著。」

　　「也許因為我自己也不瞭解，或很久以前已學會掩飾。」

　　「也許。重點是，我不確定你隱藏的部分意味著什麼、有多強大，對你有何影響。當我們一起到聖塔伊尼斯島之初，我以為你也許能改變。」

　　「於是妳決定冒個險，讓我成為妳的情人。然後妳害怕了，對吧？」

　　「我沒有害怕，」她義憤填膺地說：「我只是覺得我是自欺欺人。你永遠不會軟化，只要在你身邊，我就得不斷地玩著用頭撞牆這種徒勞的遊戲。何況當時我迷上了阿姨的札記，又找到那條項鍊，我開始發現生活有其他的可能。」

　　「所以當我向妳敞開自己的時候，妳正忙於決定做獨行俠。」傑登十分懊惱。

　　「要不是你堅持不懈，離開聖塔伊尼斯島後，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見面。」

　　「妳肯定不會去土桑，對吧？妳覺得給我一次機會已經太多了。」

　　「我覺得只有我在冒險，也絲毫不確定我有足夠耐力或力量對你堅持原則。」

　　「我們的關係非得是打仗嗎？」他輕聲問。

　　「偶爾開戰應該是難免的。」她輕鬆地告訴他。

　　「只要上床，戰火尚未燃起就會平息。」

　　漢娜大笑。「如果你指望我相信，就遠不如我想像的聰明。沒有女人能用性控制你，傑登。」

　　他露齒而笑。「妳可以努力。」

　　「別抱太大希望。」

　　他的笑容消褪。「妳真的想控制我嗎？」

　　「不想，但我希望我夠堅強，讓你不能控制我。」

　　「啊，漢娜，我只想愛妳。」他覆到她身上，重新饑渴地親吻她。漢娜摟住他，決定只要他們在彼此身上找到安慰與愉悅，就能忘記控制對方。片刻後，傑登抬起頭。「妳在島上得出什麼結論，漢娜？我不會愚蠢到質疑我的運氣，但好奇心殺死貓。」

　　「我決定不跟女巫交易。我想要有機會跟你在一起，得到一切。我想寫那本書，也想繼續做生涯規劃顧問。我想要很多阿姨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有趣的是，當我扔掉項鍊．就知道一切都沒有問題。我依然能寫那本書，而那不會改變一切。我能以其他理由來寫。」

　　「妳準備寫那本書？」

　　「反對嗎？」

　　「只要別順便把我趕走，妳做什麼我都不反對。」

　　「絕對不會。」她抱緊他。「我向來相信生活應保持平衡，傑登。有一陣子，我想嘗試別的道路，但現在知道，我一直是在正確的道路上。有興趣去旅行嗎？」

　　「又旅行？自從遇到妳，我除了上、下飛機好像沒做過別的。妳現在想去哪裡？」

　　她微笑。「我想跟你去天啟島，找阿姨在舊軍事地圖上做了標記的地方。」

　　「這下我哪有時間管理凱吉投資公司？」

　　「你會找到辦法的，你有經商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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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半後，《亞馬遜人：伊莉莎白．諾德的一生》出版，激起學術界與一般讀者很大的興趣。有幾篇評論質疑作者寫這本書的資格，有些人對書中著力刻畫年輕的諾德與羅迪克．漢彌頓的浪漫關係表示反感。

　　但諾德故意歪曲天啟島文化一事，讓學術界內外都很感興趣。很多人唸大學時被迫讀過《天啟島的亞馬遜人》，記得這本經典著作，他們的好奇保證了漢娜的書一上架就引起轟動。

　　驚人的欺騙讓學術界爭論不休。對諾德的戀愛與天啟島島民性生活真相的活潑描述，抓住大眾的注意。沒有人失望。新傳記重新激起對諾德全部著作的廣泛興趣。她的名字變得更加家喻戶曉，伊莉莎白九泉之下應會覺得整件事非常有意思。

　　傳記出版後不久，尼克．傑西特給姊姊寫信，愉快地抱怨說一天到晚要抵擋記者的攻勢。他隨信附上漢娜擔任生涯規劃顧問的大學學生報、書評編輯的專欄，部分內容如下：

　　漢娜．傑西特．凱吉尚未發表評論，但據她弟弟透露，她已將珍貴的諾德資料連同諾德代表作《天啟島的亞馬遜人》描寫的不同尋常的聖器，一併捐給當年資助伊莉莎白．諾德做天啟島研究的大學。據傑西特所說，他姊姊和姊夫今年初根據天啟島二戰地圖，在島上挖掘出聖器。

　　傑西特小姐目前與丈夫傑登．凱吉在加勒比海度假。凱吉最近成立管理顧問公司，總部位於西雅圖。作者度假後，將返回本校繼續擔任生涯規劃顧問。

　　（全書完）